我回到坎戊域的时候,秦姑已经在茶楼里了。她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深红色的袍子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叶晚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卷竹简。
桌上的灯换了新灯芯,火苗稳稳地烧着,不像之前那样跳了。
秦姑转过身。
她看了我一眼。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她站在我面前,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袍子是新的,领口镶着一圈暗纹,头发盘得很紧,一根多馀的碎发都没有。
「到了阳界,捉更人会来接你,他们会给你一具刚死不久的身体暂时用着。你的鬼符还在,总之一切和现在没什麽不同,但你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我知道。」
「还是那句话,因果之力,你必须得自己悟出来,这种力量是过往只存在理论中的灵力。」
「我知道。」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在空中划了一下,空气裂开一条缝,和之前一样。
但这条缝比之前的更大,也更亮。裂缝里透出来的不是白光,是暖色的,像黄昏,像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裂缝的边缘在微微颤动,宛若是一条生命在平稳的呼吸。
「走吧。」
她走进那条缝里,我跟上去,叶晚凝站在后面没有跟来。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盏灯旁边,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这是一条不归路,要小心。」
「我知道了。」
裂缝的另一边就是阳界了。
我从灰雾里走出来,踩在一片草地上。
草是绿的,软的,带着露水。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什麽声音,像是车,又像是风。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地面,泥土是凉的,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黑泥。我闻了闻指尖,是腥的,活的。
天快黑了。
西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上去,还没来得及抹匀。太阳只剩半个挂在山顶上,暖色的光照在我脸上,热热的。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热了。
在阴界只有冷,从里到外的冷,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现在人间的阳光照在脸上,我的五官像被什麽裹住了。
秦姑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
她的袍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双黑色的布鞋,鞋边沾着泥。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袍子贴在身上,能看出她比我想像的瘦。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根,在额前飘。
「他们马上到了。」她说。
「谁?」
「捉更人。」
我没说话,站在阳界的土地上,我已经快忘了这些东西是什麽感觉了。远处有鸟叫,风又来了,带着一股炊烟的味道,有人在烧晚饭。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从山脚下走上来,走得不快,但很稳。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黑色长裤,运动鞋。
很普通,像街上随便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夹克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起了很多球。
他走到近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我发现他的瞳孔和猫一样,是竖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