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澜坐在这里喝茶的时候,杯子里还是热的。
她习惯把茶吹凉了再喝,吹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
我那会儿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她说弟弟你喝茶太烫了,会伤喉咙。
我说我是死人,伤什麽喉咙,她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走的时候,是什麽样?」
谷道一想了一会儿,「笑着的。然后说了句『这茶楼的茶真苦』,就走了。」谷道一顿了顿。
「她走之前问,投胎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这辈子的事,我说不会。」
「她说那也好,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想当一只鸟在天上飞。」
「我说鸟也有鸟的苦,刮风下雨没处躲。她想了想,说那还是当人吧。」
我点了点头,「前两天是不是……有很多邪祟准备摧毁这里。」
谷道一点了点头。
「无碍,小江没受伤,那些东西已尽数被我消灭。」
说到这,他给我倒了杯茶。
茶汤是淡黄色的,很清,和叶晚凝那儿的苦味儿不一样。他倒茶的手很稳,但壶嘴在抖,细细的水流断了两三次。他的手指关节突出得太厉害了,像包着一层皮的骨头架子。
「这些天,外面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他端着杯子。
「前天晚上,震乙域西边裂了一道缝,我封了六个时辰才封住。昨天东边又裂了,封了更久。那些东西从缝里往外渗,堵不住。」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有个引路人昨天没回来,他引的那个魂自己找回来的,说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东西,引路人让他先跑,自己挡着。那魂说不知道引路人怎麽样了,我让其他的引路人去找了,没找到。」
「能撑住吗?」
他看了我一眼。「撑不住也得撑。」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窗外那些裂纹。
窗框上的漆皮在剥落,一片一片的像蛇蜕皮。
「你如何了。」
「好了。」
他点了点头。「以后引路小心些。现在不比从前了,那些东西白天也出来,晚上更多。路上看见不对的,别硬闯。找安全屋,等天亮。」
「我可能不做引路人了。」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什麽,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
「要走了吗。」
「嗯,去阳界。」
他愣了一下。
但他没有问我为什麽去阳界,没有问我怎麽去,没有问去多久,什麽都没问。
「那也要小心。」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那些突出的骨节在白瓷杯子旁边显得格外粗粝,像老树的根。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柜台后面,斜阳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谷老。」
「嗯。」
「谢谢。」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