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眼睛里那汪水晃了一下。
「我们本来约好要一起出去玩的……」
「我知道。」我说,「他跟我说了。」
方涵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名字。」我说。
「什麽?」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方涵呢。」
方涵站在那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和他的引路人还去看了你一眼。」
方涵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泪,但她比哭的人还难过。
「他现在在哪……」她问。
「应该早就投胎了。」
方涵抬起头,眼睛里那汪水终于晃了出来,好像从她眼睛里溢出来的光,细细的,像裂了一条缝。
「他把自己赚的钱都给我治病,我说我是癌症,根本治不好不要浪费钱。」
「他说他心甘情愿……」方涵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整双眼睛似乎也失了神。
叶晚凝摇了摇头。「生老病死本就如此,不要沦陷在过去的记忆里。」
「何况,或许你们还会以不同身份再一次相见。」
方涵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淡,透明。
「所以我要从这里去投胎了吗……」她说,「我不该想吃草莓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一朵白莲开在水面上,不染泥泞。
「他老说我像朵花……」
「白莲花。」我脱口而出,方涵点了点头很是惊讶。
她说,「我说莲花有什麽好的,长在水里,一摘就没了。他说莲花好,乾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手。
「我其实不乾净。我生病的时候发过脾气,摔过东西,说过很难听的话。他都不生气。他就坐在旁边,等我发完脾气,问我想吃什麽。」
她笑了一下。
「我说想吃草莓,他就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
叶晚凝看着她。「把这杯茶喝了,去那边写张字条,然后就去投胎吧。下一世,乾乾净净。」
方涵点了点头,转身朝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让我心里有了底。」
我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我相信你。」她又看向叶晚凝,「我一定会再找见他的。」
「嗯。」
她挂上了字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即跟着叶晚凝的指引上了楼。
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莲花落在水面上。
那个引路人一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在路上就一直说,他不会跑的,他肯定是出事了。说了几百遍。我们都不信,哪有这样的人?人都死了,管他跑没跑。她不听。」
叶晚凝没说话。
她看着那盏灯,光点在她眼睛里跳。
「如果你没见过那个男孩,你信吗?」那个引路人看着我。
我想了想。
唐遂心等了一千三百年。
季铭死后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方涵。
「信。」
那个引路人没再说话,找叶晚凝倒了杯新茶,墙边一块木牌倏地向他面前掠去。
「这麽快,我元魂都还残着呢。」他惊叹一声。
可也只是惊叹了一声,随即长呼一口气与我们告别。
我分明听见了他自嘲的语气——
「罢了,这就是引路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