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秦姑手心里的青光在晃,晃得整个房间都在动。
「她信我。」
唐遂心说。
「她信一个杀了那麽多人的刽子手,信一个骗了那麽多魂的骗子,她信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不是她。」他说,「她是她自己。一个什麽都不记得丶什麽都不想记得的人,一个只想让儿子好好活着的人。」
「于是……」
「我把她的般若因果抽离出来,等着你。」说到这,唐遂心直直盯着我。
「如此而来,她的元魂又会散了,但她说没关系。」
「她说可不可以让她不要那麽快的消失,她还想看看你。」
「作为交换,我答应了。」
我死死攥着双拳,牙关也消失了知觉。
「不是因为她是谁的转世,是因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把自己今后的浮生轮回都扔了丶只求儿子平安的母亲。」
「她值得。」他说。
我站在那里,感觉胸口那道裂缝又开始疼了。里面有什麽东西在往外顶,像要裂开。
秦姑的声音传来。
「你找到她之后,就停了?」
「停了。」唐遂心说。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害怕。」
「怕什麽?」
「怕她知道。」他说,「怕她知道我是谁,怕她知道我做了什麽。怕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不是陌生,是厌恶。」
「所以你把冥渊剥离出去。」秦姑的声音更冷了,「你把那些脏事丶烂事丶你不敢面对的事,全塞进一个人形里,扔进十九冤狱。你以为扔掉了,就跟你没关系了。」
唐遂心没说话。
「但你没想到,他在冤狱里活下来了,他还学会了更多。他出来之后,做的那些事——全是你的罪。是你开头的罪,是你不敢面对的罪。」
秦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的手心里亮起那团青光,青色的,冷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以为藏在这里,就没事了?你以为我帮你藏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把你当朋友?」
唐遂心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麽帮我藏。」他说。
「为什麽?」
「因为你想知道,冥渊背后是谁。」
秦姑的手顿了一下。那团青光晃了晃,像被风吹了一下。
唐遂心转过头看着我。
「般若因果是一个超脱法则的东西,那些人迟早会找到你,我需要你有自保的能力。」
「那你为什麽不告诉我?」
唐遂心没说话。
秦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了手心里的青光,重新坐下来。
「你打算怎麽办?」她问。
「冥渊背后的那个人一定会来。」唐遂心说,「冥渊本就是我的一部分,他恨我。他做了那麽多事,开了那麽多门,杀了那麽多人,就是为了逼我出来。他知道我在乎什麽,他知道我会出来。」
他看着我。
「包括你。」
我攥紧了拳头。
手心里那个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
「所以你一开始给我打电话喊我回家……」
「以及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你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罪孽有一个开脱的载体。」
「是吗!!!」
我高声暴呵道。
秦姑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恨他吗?」她问。
我不知道。
我应该恨他,他骗了我,他利用了我,他害死了那麽多人。那些门还在开着,那些东西还在往外爬,但我母亲信他。
「我不知道。」我说。
秦姑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像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走吧。」她说,「你还有事要做。」
「什麽事?」
「学会因果之力。」她说,「你手上的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是她用了一辈子换来的。」
「倘若日后阴阳两界已然万劫不复,只有你的力量足以平衡格局。」
她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往墙那边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唐遂心还坐在那里,面前是那盏快要灭的灯。他没有看我们,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给无数人倒过茶,也给无数人写过命簿。那双手拍过我的肩膀,也把冥渊扔进过冤狱。他找了一千三百年,找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要他的愧疚,不要他的弥补,只要他帮她看着我。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要掉下去,还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