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戏剧真相(1 / 2)

唐遂心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那盏灯快要灭的火苗。

「好在她的元魂被我拼起来了……」

「她成功转世,活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命,有自己的路。不是等我的人,不是我的什麽人。就是一个普通人,好好地活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她投胎的第一世,是个渔夫的女儿。住在海边,每天织网,晒鱼乾。她嫁给了一个打渔的,生了三个孩子。有一年台风,她男人出海没回来。她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老了以后,她每天坐在门口看海,等她男人回来。」

「我站在她家门口看了她三天。她不认识我。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是空的,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阵风,像看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那盏灯的灯花炸开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哭。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三天。然后我走了。」

我的手握紧了。

「很久以后的某天,我又见到了她。」

「也就是你的母亲。」

「你知道你母亲是什麽时候来找我的吗?」唐遂心看着我,「很多年以后当我已经倦累了的时候,你母亲走进了茶楼。」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软,像那盏灯的光。

「她瘦瘦小小的,脸色很白。她说她知道我是谁。她说她死前看到了一些事……一些事儿的碎片。梦里有一盏灯,有一封信,有一双没等到的手。她说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但她凭着本能的直觉,甚至没有依靠引路人,自己找到了茶楼。她知道和我有关。」

「我说你认错人了。她说没有。她说她已经看见了,有些话就必须说。她说——」

唐遂心停住了。

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灯花终于炸开了,碎成几粒火星落在桌面上,灭了。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秦姑眉心里那团青色的光,冷冷的,照在唐遂心脸上。

「她说:『我知道我是谁,但我不是她,我是我自己。我这一辈子,有我自己的人,有我自己的事。她的事,我不想管。她的债,我也不想还。』」

唐遂心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青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忽然渗出了水。

我看到了那个画面,茶楼里,母亲与唐遂心四目相对。

「你找了我很久。」她说,唐遂心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人在走路。走了很久很久,走过了很多地方。他一直在找什麽,但一直找不到。我在梦里替他着急,想告诉他别找了,回去吧。但他说不了话,我也说不了话。我们隔着一条河,他在那边走,我在这边看。」

唐遂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唐遂心问她,那条河是什麽河。她说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累。肩膀塌着,脚拖着地,像背着一座山。我每次做这个梦都会哭。醒了以后不知道为什麽哭,就是觉得心里很疼,像被人攥着,松不开。」

她的手握紧了。

唐遂心说:「那不是你。」

她说:「我知道不是我。但那个人找的,是我。」

唐遂心一挥手,烛台上的灯火又窜了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我的一模一样。

她说:「我这辈子没过什麽好日子。小时候挨饿,长大了干活,嫁了人也没享过福。但我没怨过谁。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是她的。我受的苦,是我自己受的,不是替她受的。」

唐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我为什麽不怨吗?」她问他。

他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我有一个儿子。我生他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我在床上躺着,疼得想死。但我想我得活下来。我死了他怎麽办,然后我就活下来了。」

「我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生了他。不是替他活着,是我自己愿意。那些梦,那些路,那个走了很久的人——那是她的事,不是我的。我的事,是把他养大。」

唐遂心的声音哑了,「你可以不来的,你可以不来找我,可以把那些梦当梦,可以什麽都不管。」

她说:「我知道,但我想来看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唐遂心。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装着一整条河的水。

「我想看看找了那麽久的人长什麽样。我想告诉他别找了。她走了,不会回来了,但你得好好生活。」

唐遂心笑了一下,像那盏灯最后跳了一下。

「我不会好好活。」

「我知道,但我说完了,我的事就了了。你怎麽活是你的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动作很轻,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我只有一个儿子,他叫刘昭。他什麽都不知道,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他。不用做什麽,就看着就行,让他好好活着。」

「你知道我做过什麽吗?」

「不知道。」

「你不怕吗?」

「怕,但我觉得你不会害我儿子。」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找了一千三百年,都没伤害过我……她,你也不会伤害他。」

「你怎麽知道。」

「我梦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你在那条河边走,走了很久很久,一步都没踏进河里。」

她推开门。

灰雾涌进来,把她的背影吞了一半。

「一个在河边走了这麽多年都没下水的人,不会害人的。」

唐遂心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空空的,什麽都没有。

许久,他向前探过身,我分明看见了他脸上自嘲而憔悴的笑。

「然后她走了。」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灰雾落在窗台上。

「她什麽都没要。」

「她不要我记得她,不要我愧疚,不要我还。她只是来看看我,告诉我她的事了了,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