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
「还有一个。」唐遂心的声音更轻了,「已经不在了。」
他走到桌前,在我对面坐下来。秦姑坐在旁边,还是没说话,但她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朵小小的灯花,眼神像是穿过火光,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秦姑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们年轻的时候,唐遂心有一个青梅竹马,定了娃娃亲。她叫沈映,沈家千金,比他小两岁,扎着一条辫子,爱笑。唐遂心去当兵那天,她站在村口送他。」
秦姑停了一下。
「我是沈家的丫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像那盏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仗打了六年,六年里他们一直通信。沈映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她坚持要自己写,每封信都很长。说她今天做了什麽,说村里的树结果了,说给他做了一双鞋,等他回来穿。唐遂心的信很短,每次都是『我还活着,别担心』。但每封回信里都夹着一朵乾花——他路边摘的,随手夹在信纸里。她每一朵都留着。」
「第六年,沈映说她不等了,她要去找他。她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但她会一直往南走,走到有他的地方。」
秦姑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麽。
「她真的走了。一个从来没出过镇子的千金大小姐,细皮嫩肉的,穿着麻衣,背着包袱,往南走。走了两个月,走到了战场边上。她没找到唐遂心,她找到的是一群溃兵。」
她停住了。
那盏灯的火苗在晃。灯芯上结了一朵很大的灯花,红红的,像要炸开。
「那些溃兵抢了她的包袱,撕了她的衣服,把她拖进路边的沟里。她喊了一夜都没人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手里还攥着一封信,信纸上全是血,看不清写了什麽。」
秦姑的声音平得像石头。
「唐遂心是三个月后才知道的。他疯了一样找她的坟没找到。那些溃兵早跑了,当地的百姓把她的尸体埋了,连块碑都没立。他在那片荒地里找了七天,最后只找到了一截被泥糊住的辫子。」
唐遂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整张桌子在微微颤动。手背上的疤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道道沟。
「那时我们还活着。我们不知道战场的煞气会把滞留在那里的灵魂撕碎。」秦姑说,「后来……」
她盯着唐遂心,眼睛里不知道是什麽情绪。唐遂心只是淡淡摇了摇头。
「后来他成了执笔。」秦姑的声音更低了,「他更为频繁的献祭,他想重塑她的元魂,是因为他觉得……」
她顿了一下。
「他觉得她是因为自己才死的,如果不是他让她等,她不会离开村子。如果不是他去了战场,她不会去找他。如果不是他——她不会一个人死在路边的沟里。」
她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
「他献祭了一千三百年,一千三百年里,他什麽方法都试过。他在轮回台守了几百年,每一个投胎的魂他都看过。他把自己的魂力烧了一半,最后迫不得已自愿降级为轮回吏,执掌所有如意茶楼,只为在因果里找到她的一丝痕迹。于是只能由我替他在命簿里翻了几百年,把沈映死后那些年的命簿全翻了一遍。」
秦姑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什麽东西碎了。
「我们找到了。」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