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命运,莫如鼠。我等寒门,生而为厕中鼠,就算勤学苦读,终不如仓中鼠,世家子坐享其成。」
「他许攸才学未必如我,却为名士,得到上官赏识,可以嫌官小不做。我苦心读书一辈子,却只能读成书鼠!」
听到书鼠一番话,曹操陷入沉思。
许攸心中不服,本欲反驳,又恐激怒书鼠,只好憋着。
见这书鼠还算老实,陈道指点道:
「你既知出身如此重要,何苦死后在人间停留?尽早下去投个好胎,说不定下辈子就能如许子远一样,出身世家,投胎在豪门。」
「如此,读书可为名士,不读书亦可为富家子,岂不美哉?」
那书鼠道,「你当我傻吗?我若下去投胎。难道不会投胎成一个平民百姓,更加凄苦?这世间毕竟世家子少,平民百姓多。此时投胎,多半投不成世家。反倒会成为平民,一生凄苦。」
书鼠反问道:「若道长出生于寒门,无人教导,无人赏识,可能出人头地?」
陈道沉默不语。
书鼠自嘲道:「那我何必投胎?还不如就像如今这样,当一个书鼠。旁人管不到我,朝廷也管不到我。我现在是一只快乐的书鼠。」
许攸听到这话,按捺不住,气急败坏道:
「你当你的鼠鼠,但你找上我算什麽事情?」
「我又与你无仇无怨。你要不来找我,我也懒得理你是死是活,是鼠是人。但你若还敢来骚扰我,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求道长除了你!」
张宁吓唬书鼠道,
「莫要以为,我等善意相劝是拿你没办法。我就不信你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藏身这书房,大不了折了这书简,拆了这房子,定能让你没有藏身之所。」
那书鼠听到此话,墨都要吓得褪色,大惊道:
「杀鼠啦!杀鼠啦!天下名士,道德高人,难道容不下一只小小的鼠鼠?」
陈道突然问道,「鼠鼠你生前读的什麽书?」
书鼠道,「我读的《论语》。」
「还有呢?」陈道又问。
书鼠说,「还有四书五经。」
陈道面露嫌弃,道:「你光读这些,就想做官?」
「地理懂不懂?军事懂不懂?农桑懂不懂?商贾懂不懂?」
书鼠摇头道,「我是读书人,学《论语》,读四书五经,不曾学过你说的那些东西。」
陈道轻笑道:「你既知自己是寒门出身,不去学那些经世致用,可治理一方,让平民百姓受益的学问。」
「光指望学那些书斋里,世家子弟垄断的微言大义,活该你当不上官,做不了名士,干不了活。」
「当年李斯也曾是厕中鼠,为仓中小吏,但他观察入微,从老鼠之道,看明白了这世间之理。他辞了小吏,西入秦国,专攻法家之学,投秦王所好,方成名相。」
「他若如你一般,不思进取,不加思索。只知道读《论语》和四书五经,不知投秦王所好,专研法家之学,他又如何能从厕中鼠,变为大名鼎鼎的李斯?位极人臣!」
「你既自称书鼠,却为何连祖师都忘了?李斯做得厕中鼠,你如何做不得?」
书鼠浑身剧震,墨团褪色,魂魄虚影明灭不定。
良久,它伏地泣道:
「道长英明,我三十年竟未悟通此理……看不穿其中机缘,不知道投其所好,反倒自怨自艾。」
「若我当年也有李斯的智慧,有道长的见识,未必不能从厕中鼠成为仓中鼠。」
感受到自身执念松动,书鼠忽然抬头,眼珠一转:
「那道长说,我若投胎,下辈子可能如李斯一般?」
陈道意味深长道:「机缘难测,但总比做鼠强。」
书鼠搓爪沉吟,忽然嘿嘿笑道:
「说得也是!我生前不会投机,死后难道还不会?赌一把投胎,万一撞上皇亲国戚,岂不比当鼠快活!」
书鼠大气道:「下辈子若还是寒门,我就再死一次,总有一次能撞进世家高门!」
许攸讥讽道,「你刚刚不是挺硬气的吗?怎麽突然就又同意了?」
书鼠轻蔑的看了许攸一眼,朝陈道作揖:
「道长以理服我,未以剑压我。如今我执念松动,再难长留,我愿入轮回,下次投胎,定要学李斯,专挑热灶门投!」
「下次,定要投个仓中鼠……不,投个掌仓人!」
许攸在旁听得哭笑不得,只得拱手:
「那就……祝君好运。」
曹操见眼前之事皆大欢喜,亦笑道:
「祝你这鼠鼠投个好命。」
「那就多谢各位吉言。」
「鼠鼠,你叫什麽名字?」许攸突然问,他好奇这鼠鼠是不是他祖上远亲。
书鼠摇头晃脑道:「生前姓名,我不太记得了,我活着时,好像叫什麽仲谋。」
见书鼠执念已去,愿入轮回。
陈道自袖中取出符纸,
以指为笔,以朱砂为墨,
口中念诵道门经文,绘制灵符,超度亡魂。
张宁静静立于陈道身侧,默默守护。
符纸燃起淡金色火光,包裹那书鼠,阴气消散,
那书生魂魄,朝陈道深深一揖,凭空消散,重入轮回。
许攸长揖谢道:「道长救命之恩,攸铭感五内。」
曹操在旁静观全程,「这鼠鼠最后那话,倒似说我等世人——」
「今日方知,这世上活人求官如鼠,死人投胎亦如鼠……可笑,可叹。」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不再多言。
檐外月光如水,槐影婆娑。
陈道收回心神,忽闻远处鸡鸣犬吠,见近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