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之下,
「师弟,你要那卷书简做什麽?」张宁疑惑道。
「那书鼠虽然被你超度,入了轮回,但那书简多半就是它凭依之物,你带在身上难道不觉得瘮得慌?」
陈道低头看了一眼手中书简,又内视神山。
超度书鼠所获灵光,更甚救下数十人,足以催熟五年寿果。也不知这死人比活人值钱,是何等道理?
莫非是因为,书鼠一生执念,死亦不散,化解之后可得数十年执愿。而救治常人,却只得他人一时感激,转眼就为生活琐事奔波截断。
如此看来,凡人愿力,反倒不如怨力持久。
陈道晃了晃手中书简道:「那书鼠是执念所化,凭依书简,也算一桩奇物,虽不知道能有什麽用处,但毕竟是稀罕玩意,先留着,以后说不准能找到办法,做成一个法器,说不准就能派上大用场。」
张宁侧过脸,望向身旁并肩而行的陈道。
师弟还真是未雨绸缪,心思长远。
她眼中既有钦佩,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你学什麽都快,」
她轻声道,声音随风飘散,
「枪法一看就会,符水一夜即成,现在连除妖丶超度之法也轻松掌握。我反倒……学不会道法。」
陈道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远方。
「学会道法未必是什麽好事。」他低声说,像是对张宁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夜风带来几许凉意。
陈道心中浮现出张角的身影。
若是师父隐居深山,一心修行,不受怨力侵蚀,必能成仙。
若是不曾修行,不曾许下「黄天乐土」的大愿,安为凡人,凭藉一身医术与本事,也可家族传世,成为一方豪强,颐养天年。
可偏偏师父又修行,又要救济世人,还曾许下黄天乐土的大愿……
陈道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如此选择,以师父天仙之资,也注定受怨力侵蚀,命不久矣。
他想起这些日子在太平道中的所见所闻。
仙佛不显于世,并非仙佛不在意人间愿力,而是愿力与怨力同源。连仙佛都畏惧怨力,宁愿舍弃愿力。
凡人不修道,不曾利用愿力,反倒不用担心怨力反噬。
但正因为放不下世人,师父才是师父。不是世间万千冷血的王侯将相丶世家公卿。
陈道望向张宁,眼中映着明月,
加入太平道这些日子,陈道看得分明,从张角到张宁,再到各位师兄弟,人人一心行善,太平道并无造反之意。
正如天下百姓,正如太平信众,只要还有一线生机,谁愿走到揭竿而起的地步?
可大汉朝廷,真的连几年时间都不愿给吗?
真的会逼迫到连师父丶连整个太平道都不得不反的境地?
陈道心中沉重。
想起师父命不久矣,他看着身旁张宁清秀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意识到。
终有一天,他们都会离去。
师父得南华老仙授下仙缘,却忘不掉人间苦难,终被怨力反噬,无法解脱。
师姐不能修道,虽不受怨力所害,但同样受困于凡人寿数,不得解脱。
而我呢?
陈道内视灵台,那座神山巍然屹立,长生树枝叶摇曳。
或许我能走出和师父不一样的路,可我的路……比师父更甚。
若一意孤行,在怨力反噬下,又有多少寿果可供延寿?怨力若积累如渊,真的只靠延寿就能化解吗?
天庭也有蟠桃延寿,神仙亦各有延寿之法,可天庭为何仍舍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