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始至终,桓宣都不曾说话,只是冷酷的看着这一幕。
祖逖笑着看向他,「伯安,你这里还能找些酒水来吃吗?今日我心情极好,真想吃上一些。」
桓宣说道:「医师交代过的,不许明公吃酒。」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难得我如此开心,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我们如今几乎断粮,已经到了要行匪事以自供的地步,此子送粮前来,雪中送炭,岂能不喜?」
「只是,我料此子不能长久。」
「哦?何出此言啊?」
桓宣长叹了一声,「外头都在说什麽明公曾在泰山见过羊慎之的话,可见此子送粮,只是为了求名,先前拒绝王敦,如今又结交外兵,为了扬名做到这种地步,只怕是要给自己招惹祸患。」
祖逖脸上的随和消失,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那你可就错了。」
「我点评羊慎之的事情,乃是祖约擅自所为,羊慎之给我的书信里,几次提到不能声张,免得被小人所谋害。」
「至于拒绝王敦,只要是读过书,不算愚蠢的人,都会拒绝王敦。」
桓宣低头,「属下短见。」
「你知道老夫最开心的是什麽吗?」
「是粮食。」
「不是,雪中送炭,固然让我心喜,却不至于到如此地步,方才吕良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子谨本来是想用这笔钱给自己购置宅院,躲到会稽去的,是临时改变想法,让吕良生前来送粮。」
「这是为何?」
「是...为大义。」
「没错,就是为了天下大义!」
祖逖继续说道:「我在这里讨伐不臣的叛贼,与胡人血战,缺衣少食,甚至得默许军士们自己想办法解决粮食...有些时候,我都在想,这麽做,到底值不值当?」
「朝廷不在意江北的军士们,只希望我们能一直待在北边,不要下去骚扰他们,殿下送来书信,虽不明说,却能看出其忌惮之心,有夺权之意。」
「这让我十分绝望,天下已经败坏到这种地步,朝中诸公仍然想着要争权夺利,还想通过拉拢江北的军士来击败政敌,国内如此,何时才能完成北伐大业?!」
「我已年过半百,时常病倒,我的弟弟没什麽才能,自傲偏激,若是我还没有成功便丢了性命,又有什麽人能继承我的事业?」
祖逖紧皱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可今日,我不是那麽迟疑了,这朝中,也有值得我们奋死保护的人,也有真正担忧天下苍生的真名士。」
「我不再怕自己的战斗毫无意义,我也不怕自己的大业后继无人。」
桓宣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知该怎麽回答对方。
祖逖脸上洋溢着笑容,「多好的孩子啊。」
「能预见到将来的祸乱,却愿意放弃为己谋利的机会,拿出这麽多的钱粮帮助我这老头。」
「伯安,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对你说。」
「请明公直言。」
祖逖看着他,眼神严厉,「我知道你的举主还跟你时常联络,询问大事。」
「我不管朝中那些混帐事,谁要夺谁的权,谁要对谁不利,我都不在乎,但是,只有一点,我绝不退让。」
祖逖一字一句的说道:「这个后生,绝不能出事。」
「你写信告诉王处弘(王含),让他盯好阿黑(王敦),要是阿黑敢因为羊子谨的拒绝而做出什麽行刺之类的肮脏事,敢对羊子谨不利,我就领三千精卒,找他痛陈利害!」
桓宣脸色肃穆,「喏!」
他又开口说道:「明公,王征南虽急躁,可毕竟是高门,未必会对羊子谨下手,我更担心的是刘隗刁协二人,此二人胆大包天,向来跟高门子弟不对付。」
「刘隗又早有收权的想法,倘若让他知晓羊子谨送粮的事情,只怕会被他大做文章,对羊子谨不利。」
祖逖一愣,点着头,「你说的有道理。」
「取笔墨来!」
祖逖当即令人取来纸张之类,开始书写,桓宣低声提醒道:「明公,刘隗刁协之流只怕是不会被书信所打动...」
祖逖眨了眨眼,「我不是要给刘隗写信,我是准备给皇帝上奏表。」
「让陛下看好自己的鹰犬,别出来咬了不该咬的人。」
「否则,使得江北军士寒心,无心再战,荆州做大,只怕国家动乱!」
桓宣的嘴唇抖了抖,他本来想劝说祖逖,勿要让陛下误会他是已经在争斗里站了队,可看到祖逖那乐呵呵的模样,他却说不出话来。
祖公似乎很久都没有这麽高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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