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喊口号。
是真要把天下扯开。
可对方还没说完。
「还有一件最要命的事。」
「扶苏不会不防。」
「限田令敢这么往下压,说明他手里有钱,也有刀。」
「楚地一起,他第一反应,不会是看热闹。」
「南阳丶陈郡,这两处多半早就在备兵。」
这话一出,项氏心腹眼皮猛跳。
临淄田庄里,田氏那个老头也提过这个担心。可他们只是担心,到了眼前这人嘴里,却已经像七八成准了。
「先生是说,朝廷已经埋兵?」
「不是说。」
对方淡淡的开口。
「是必然。」
「扶苏若连这点心都没有,早被人拖死在朝堂上了。」
「所以第一波,绝不能硬撞关中方向。」
「不能一举旗,就奔着咸阳做梦。」
「先取地方。」
「先吞仓。」
「先卷人。」
「先把叛乱做成天下响应的样子。」
「只要势真掀起来,朝廷就得忙着扑火。火多了,刀再快,也会乱。」
屋里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项氏心腹站着没动,可胸口那口气,已经彻底变了。
来时他带着的是说客的底气。
到现在,倒更像个听令的。
他低声问:
「若按先生所言,这局,便真能成?」
对方看了他一眼。
「成不成,不在嘴上。」
「在你们能不能把命令收拢。」
「项梁压不住楚地旧族,田氏舍不得粮,张耳还想着骑墙,那就算把我请过去,也只是替你们多写几封催命文书。」
项氏心腹沉默片刻,重重抱拳。
「项公既然派我来,就不是只想听几句空话。」
「先生若肯南下,楚地那边,自会把线交出来。」
对方这才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交出来?」
「不够。」
「从我入局那天起,暗线归一条帐。」
「粮道归一套调度。」
「兵器往哪送,人什么时候聚,谁先起,谁后应,谁佯动,谁真打,都得由一处发令。」
「不然这盘棋,下不下都一样。」
这已经不是帮忙。
是要统筹。
项氏心腹心里一沉,瞬间明白这条件有多重。
项梁是楚地领头的人。田氏丶张耳也不是省油的灯。想让这些人把手里的线都交出来,太难。
可他更明白,若不答应,眼前这人就绝不会动。
屋内静了很久。
最后,他缓缓低头。
「好。」
「我会把先生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只要项公应下,先生便肯南下?」
对方没立刻答。
他把案上的三根木筹重新排开,又抽出第四根,横在南阳与陈郡之间。
「我去,是去做局。」
「不是去陪你们送死。」
「若要我去,就先把路清好。」
「水路丶私驿丶接应点,全都换乾净。」
「我不走官道。」
「也不见闲人。」
「到了楚地,项梁先把能调的兵丶粮丶船丶线,全摆给我看。」
「少一样,我转身就走。」
这口气极冷。
没有半点投名状的热血,更没有什么复国旧梦的激昂。
只有算计,只有秤。
项氏心腹却松了一口气。
因为说到这一步,就等于对方已经愿意动。
他再度抱拳。
「我记住了。」
屋中那人终于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了一眼院外沉沉的夜色。韩地的风比楚地更干,吹得窗纸发颤。
片刻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回去告诉项梁。」
「反秦靠的不是恨。」
「是次序。」
项氏心腹肃然领命。
「诺。」
他退出院子时,后背衣衫都凉了一层。
直到重新坐上马车,车轮滚出巷口,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趟,值了。
他已经看出来,楚丶齐丶赵三地手里都有刀,也都有火。
可先前那火是散的,真要烧,未必烧得起来。
现在不同了。
从今夜起,这把火,终于有人替他们收束方向。
数日后。
一辆轻车离开韩地,车上没有旗,随行不过寥寥数人。
不走官道,不入驿亭,专挑水陆相接的偏路,一路往南而去。
同一时间,咸阳。
夜已深,章台宫里的灯却还亮着。
影一自偏门入殿,靴底带着尘,眉间压着冷色。他双手奉上一枚极短的木片,上头只刻了两行极淡的暗记。
韩地有客南下。
轻车简从,不走官道。
御案后,扶苏接过木片,只看了一眼。
火光照着那张脸,神情没有起伏。
殿里静了片刻。
他把木片搁在案边,终于开口。
「张良到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