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御书房里只留了三盏灯。
灯火压得并不高,照着案上的舆图,也照亮了门外那道刚刚进殿的黑影。
影一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细竹简。
简外没有官印,只有三道极窄的麻绳痕。
这显然不是走驿路明传的公文。
而是专门避开官道和关卡,由私驿与商队层层转递的暗信。
扶苏坐在御案后,没有立刻去拿。
「从哪截的。」
影一低头。
「楚地方向。」
「出会稽后,换了三次手。」
「原本该送去齐地。」
「最后一段走的是驿外商线,被咱们的人掐下来了。」
章邯站在一侧,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去。
能从会稽送往齐地,还要连换三次手。
这东西的分量,绝不会轻。
扶苏这才伸手,把竹简接了过来。
绳结拆开,简片缓缓展开。
御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简上没有废话空言。
竹简上的字迹刚硬,犹如刀刻。
楚地先动。
齐地继起。
赵地为后。
先夺郡县仓廪,卷流民,收豪强私兵。
避其西锋,不先撞关中。
先割东南,乱中原联络。
这几段话不长,可每一句,都踩在了要害上。
章邯起初还站得住。
等看到后半段时,脸色也沉了下去。
因为这并非乱兵的思路,而是成局的打法。
项梁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
田氏和张耳那帮人,多半也想不了这么深。
先不撞关中,先卷地方,先把声势做大。
这个思路,直接掐掉了叛军最容易犯的错误。
扶苏一页页看完,神色未动。
章邯却忍不住开口。
「陛下。」
「这人下手很准。」
「若南阳丶陈郡没提前埋兵,真让他们照着这法子闹起来,楚地那把火,很可能会烧成面。」
扶苏把竹简放在案上,手指压住最中间那一行字。
「所以,张良到了。」
影一低着头没有接话,可他和章邯都明白。
能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的,除了那个来自韩地的旧贵族,不会有第二个人。
扶苏重新拿起竹简,扫了一眼,忽然笑了。
他笑声很轻。
但这笑声却让御书房内的气氛更为凝重。
「朕等了这么久。」
「总算等到点像样的东西了。」
章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以为,陛下看到这份密函会立刻下令收网。
至少,也该往楚地和齐地再压上一道锁。
可扶苏没有。
这位皇帝的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兴致。
「陛下的意思是……」
扶苏把密函递给章邯。
「你再看一遍。」
章邯双手接过,看得更细,眉头也越皱越紧。
这不只是一封起兵文书。
其中不仅有先后次序,更有分寸的把握。
不急着北撞,不急着送死,先吃地方,先卷粮仓,把裹挟做大,再逼朝廷兵线拉长。
若真按这个路子走,大秦就算最后能赢,前面也得多流不少血。
章邯把竹简放回案上,声音压低。
「臣请再往南阳加一层。」
「楚地方向该卡死。」
「齐地和赵地那边,也该收网了。」
影一同样低头。
「只要陛下开口,黑冰台今夜便能顺着这封密函往下掏。」
「会稽丶临淄丶邯郸三线,至少能先扯出一批人。」
扶苏听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了火盆旁。
炭火烧得正旺,跳动的红光映着他的脸庞,神色难明。
「掏出来一批。」
「然后呢。」
「剩下的人缩回去,继续藏。」
「项梁会更谨慎。」
「田氏会更圆滑。」
「张耳会继续骑墙。」
「连刚入局的张良,都会马上换线。」
「你们今夜抓的,不是叛军主干。」
「只是几根先冒出来的枝丫。」
章邯和影一沉默了。
因为陛下的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