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地,旧宅深院。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入夜后,门只开了一次。
一辆灰篷小车从后巷拐进来,没挂灯,也没留随从。车轮压过碎石发出两声闷响,很快又停住。
门内候着的人一句废话都没有,验了暗记,立刻把人引进偏院。
这地方不大。
院墙旧,窗纸黄,廊下挂着一盏豆灯。灯火不旺,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发冷。
项梁派来的心腹走进屋里,先闻到的是旧木味。再往里看,案上已经摊着一卷地图,旁边压着几枚写过字的木筹。
屋中只坐着一人。
年纪不算大,衣袍素净,连佩饰都没有。
那人没有起身相迎,也没摆什么旧韩贵胄的架子,只抬了抬眼,目光淡的发硬。
项氏心腹走到案前,拱手。
「见过先生。」
对方没接这句客套。
「项梁派你来,不会只是为了喊几句复国。」
「说正事。」
屋里静了一瞬。
项氏心腹心里那点试探,当场就散了。
他来前早有准备,可真见到这人,还是能觉出不一样。
不是威势,也不是排场。
是那种把人剥开来看帐的冷。
他没再绕弯,直接把一卷竹简放到案上。
「楚地已定意起兵。」
「齐地田氏已经点头。」
「赵地张耳也回了话。」
「项公请先生南下,共定大局。」
心腹说完,可案前那人仍没去碰竹简。
「多少兵。」
项氏心腹顿了一下。
「楚地项氏本部与旧族私兵,核心可战三千。若把吴中丶会稽丶九江几处接起来,再卷部曲丶乡勇丶流民,起势之后,可过数万。」
「齐地呢。」
「田氏应了粮丶钱,还应三万兵。」
「赵地。」
「张耳说,齐楚若成势,赵地便起。」
对方终于伸手,把竹简拉到眼前,随意翻了几页。
「几万。」
「可战之兵几万,临时拉起来的人几万,还是写在嘴上的几万?」
一句话,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扯了。
项氏心腹脸色绷了绷。
「项公起事,楚地必应。」
「应,不等于能打。」
对方放下竹简,声音依旧平淡。
「粮有多少。」
「能撑几月。」
「船有多少。」
「能不能顺江走货。」
「各家首领谁肯真听令,谁只是嘴上说反秦,心里还想看别人先死。」
「这些你若说不清,谈什么天下局。」
屋外风从窗纸外扫过去,沙沙作响。
项氏心腹手心出了汗。
他来前以为,项梁的名头加上齐赵的回信,已经足够把人请出山。可现在看,对方根本不认这些虚的。
这不是在听豪言。
是在查帐。
他稳了稳神,把早已背熟的东西一条条往外说。
「楚地水路还能走,会稽丶吴中有旧船。」
「兵器这阵子一直在打,生铁丶牛筋丶皮革,都在收。」
「粮仓分散在庄园丶盐埠和旧坞堡,没堆在一处,就是防朝廷先掐。」
「田氏那边,会按批把粮散出来。」
「赵地旧族还没全露头,但张耳手上有人脉,若楚齐都亮旗,他不会继续缩。」
那人听完,脸上还是没有波动。他只伸手,从案边抽出一根木筹,压在地图上,正是楚地的位置。
「项梁想怎么打。」
项氏心腹沉声道:
「先起势。」
「占郡县,拿粮仓,卷流民,壮声势。」
「待齐丶赵呼应,再图北上。」
对方看了他一眼。
「北上?」
「往哪儿北上?」
「陈郡,还是南阳?」
项氏心腹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话不好答。
因为不管答哪一处,都像把刀口递给对方。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若势成,自然要通中原,逼咸阳。」
那人终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没有半点热气。
「逼咸阳。」
「你们是真敢想。」
「若三地现在各打各的,楚地喊一声,齐地跟着喊一声,赵地再跟着抡两下刀,朝廷只要抽几支精兵,一段一段压过去,你们连半年都撑不住。」
这话很不客气。
项氏心腹脸色难看,却没法反驳。因为他清楚,对方说得对。
他们现在有怨气,有火,也有人。
唯独没有次序。
屋里安静片刻。
那人抬手,把第二根木筹压在齐地。
「要动,只能分先后。」
「楚地先起。」
「不是为了逞英雄。」
「是为了把朝廷的眼和兵先拖过去。」
「等咸阳重兵南顾,齐地再动,掐东线粮道,动摇地方人心,把原本一处的乱,做成数处都在烧。」
第三根木筹,落在赵地。
「赵地最后应。」
「这不是让张耳捡便宜。」
「是让中原乱起来,让陈郡丶颍川丶东地之间的气全乱。」
「这时候,朝廷若想一线一线补,兵就会被拖开。」
「你们才有活路。」
项氏心腹盯着地图,后背慢慢发凉。
原先在会稽和临淄那边说得还很模糊的事,到了这人手里,竟被几根木筹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