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逃者入闽,四方博弈(1 / 2)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6281 字 19天前

长兴四年农历正月十四,温州沿海。

巡检王彦率部巡至海口,见一破旧渔船搁浅滩涂,船身残破,不似商船。他拔刀上前,喝令搜查。船舱内蜷缩一人,衣袍褴褛,面黄肌瘦,操一口中原官话连连求饶。王彦疑其细作,当即锁拿,押回州衙。

温州刺史亲审此人。那人跪地泣血,自称姓周名成,乃后唐出使闽国使团随员。去岁腊月随正使入闽,不意闽主王延钧称帝,将使团扣留福州。他趁大典混乱之际逃出,翻山越岭十馀日,九死一生,方抵吴越境内。言罢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上书「吴越国王亲启」。

温州刺史不敢擅断,急遣快马,将人犯与密信一并押送杭州。

正月十七,周成跪于文德殿中。

钱元瓘端坐御座,目光沉静,接过密信细阅。信中后唐正使详述被扣经过,言辞恳切,求吴越念在同朝之谊,设法营救。钱元瓘看罢,将信递与沈崧,又看向阶下那人。

「你如何逃出福州?」

周成叩首道:「回大王,闽帝称帝那日,福州城中大宴百官,守卫松懈。小臣趁夜翻墙而出,藏于商队货箱之中,混出城门。一路向北,不敢走官道,只拣山林僻径,昼伏夜出。行至温州地界时,已无乾粮,只得驾一艘破船出海,不想搁浅滩涂,被巡检拿获。」

钱元瓘微微颔首:「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待孤与众臣商议。」

周成被带下后,殿内议论顿起。有臣请即刻发兵讨闽,有臣疑周成身份有诈,有臣主张将其押送洛阳了事。沈崧出列道:「此人真伪难辨,但闽国扣使是实。不如先稳住建,遣人入福州打探虚实,同时密报洛阳,请天子定夺。」

钱元瓘点头:「便依沈卿所言。遣快马走海路,速报洛阳。」

三日后,又一道急报入宫。

海船自登州来,载有后唐明宗密使,携天子手诏已抵杭州港。密使面陈:天子闻闽国扣使称帝,震怒而难发——中原距闽千里,中间隔杨吴丶吴越,鞭长莫及。着吴越设法斡旋,救出使臣,若能令其去帝号归使团,中原自有重赏。

两份使者所言相互印证,朝堂再无异议。

钱元瓘正欲定策,又一道急报递入。

广州来书:南汉朝堂闻闽国称帝,争议顿起。有臣请趁闽国新立丶根基未稳,发兵北上,夺取闽南潮丶漳诸州;有臣请暂且观望,待吴越与闽国相争,再坐收渔利。刘龑(yǎn)最终定策,命水师沿海巡弋,陆师屯兵潮州边境,伺机而动。

钱元瓘看罢,眉头微蹙。南汉此举,名为观望,实则虎视眈眈。若吴越与闽国交恶,南汉必趁火打劫。届时闽国两面受敌,吴越亦难独善其身。

他沉吟良久,召沈崧丶仰仁诠丶水丘昭券入殿密议。

「南汉屯兵潮州,其意不在吴越,而在闽南。」钱元瓘指着舆图上的漳丶潮二州,「闽国新立,根基未稳,南汉欲趁火打劫。若我等与闽国交兵,正中其下怀。」

沈崧道:「大王之意,是联闽抗汉?」

钱元瓘摇头:「联闽不必,但可借闽制汉。闽帝扣使,所求者不过中原承认其帝位。中原鞭长莫及,我等居中斡旋,若能救出使团,既全洛阳颜面,又令闽帝欠我人情。日后南汉若犯闽,闽国必求我相助。届时我进可攻,退可守。」

仰仁诠道:「若闽帝不允呢?」

钱元瓘淡淡一笑:「不允,便拖。南汉屯兵边境,闽帝比我们急。」

他当即定策:一丶遣使入福州,名为「贺闽帝登基」,实则以丝帛茶盐为饵,试探闽国态度;二丶将逃出使者周成安置杭州馆驿,暂不随行,留作后手;三丶批覆阚璠,南疆加强戒备,防闽国流兵犯境,更要防南汉趁火打劫;四丶密令水丘昭券,水师加强南海巡防,盯住南汉水师动向。

朝议将散,一人忽然出列。

众人望去,乃是权臣胡进思。此人官居检校太傅丶同平章事,虽与沈崧同为文臣之首,却素来强势,言事从不避人。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元瓘微微颔首:「胡卿但说无妨。」

胡进思道:「闽帝三条件,沈大人主张可应,臣却有不同看法。前两条于我无损,应了无妨。但第三条——以敌国之礼相待——此事一旦应允,后唐天子会如何想?我吴越世代忠顺中原,今日与僭越之国平起平坐,他日洛阳问起,我等如何作答?」

沈崧道:「胡大人所虑极是。但中原鞭长莫及,只要使团平安归国,洛阳只有感激,何来责问?」

胡进思冷笑:「沈大人只算眼前帐,不算长远帐。今日应了闽帝,明日南汉也要我以敌国之礼,后日杨吴也要。我吴越四面称臣,还叫吴越吗?」

两人各执一词,殿内议论顿起。

钱元瓘抬手止住争论,声音平稳:「胡卿所虑,孤心中有数。但眼前之急,是救回使团,稳住中原。至于日后南汉丶杨吴如何,那是日后的事。孤意已决,照沈卿所议行事。」

胡进思躬身退下,不再多言。但钱元瓘注意到,他退下时目光微动,似乎另有盘算。

泉州府衙,夜色沉沉。

陈璋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月光。自被渔民救起送至泉州,已逾半月。王继鹏每日派人「探视」,实则软禁。但他伤势渐愈,已能下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