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脚步声响,看守他的泉州副将推门而入,端来饭食。此人姓林名安,话语不多,但眼神中时有忧色。陈璋这几日刻意与他攀谈,渐渐摸清此人脾性——忠厚本分,对福州多有怨言。
「林将军辛苦了。」陈璋接过饭食,试探道,「今日城中可有什麽消息?」
林安叹了口气:「能有什麽消息?福州称帝,泉州赋税又加了二成。弟兄们饷银没涨,活儿倒多了。听说南汉那边也在调兵,也不知是冲着谁来。」
陈璋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南汉若犯境,泉州首当其冲。王太子可有应对之策?」
林安摇头:「太子爷的事,我一个小小副将哪里知道。只听说吴越遣使去了福州,也不知是贺喜还是找茬。」
陈璋闻言,心头微震。吴越遣使入闽,必是为他被扣之事。他按下激动,只淡淡道:「两国往来,也是常事。」
林安走后,陈璋独坐良久。窗外月色如水,他却心潮难平。杭州没有忘记他。他要做的,便是活着,等着。
正月二十,吴越使臣抵达福州。
王延钧在宫中接见,神色倨傲。使臣献上礼单,丝帛茶盐堆积如山,言辞恭谨:「吴越恭贺大闽皇帝登基,愿两国永结睦邻。」
王延钧淡淡道:「吴越来贺,朕心甚慰。只是那后唐使团之事,吴越也想插一手吧?」
使臣不卑不亢:「陛下明鉴。后唐使团久扣福州,中原已有怒意。吴越居中,愿为两国化解干戈。若陛下肯放归使团,吴越愿以丝帛茶盐为谢,两国从此各守疆界,互不相犯。」
王延钧冷笑:「朕既称帝,便与中原天子平起平坐。后唐使团傲慢无礼,朕扣他们几日,何错之有?」
使臣道:「陛下称帝,自是一方之主。但南汉已在潮州屯兵,虎视眈眈。若陛下同时与后唐丶吴越丶南汉三方为敌,恐非明智之举。」
王延钧脸色微变,与群臣密议良久,方道:「放人可以,但有条件。第一,吴越不得与南汉结盟;第二,日后南汉若犯境,吴越须从侧翼牵制;第三,吴越须承认大闽皇帝之位,日后国书往来,以敌国之礼相待。」
使臣沉吟道:「前两条,吴越可应允。第三条……臣需回禀我王,方可定夺。」
王延钧颔首:「朕等你消息。使者可在福州暂住,待吴越回音。」
正月二十五,使臣返杭。
文德殿中,使臣将闽帝三条条件详细禀报。钱元瓘听罢,看向沈崧。
沈崧道:「前两条于我无损,可应。第三条,以敌国之礼相待,不过是虚名。吴越本就有称臣中原,与闽国如何往来,中原也管不着。臣以为,可应。」
钱元瓘沉吟道:「应是可以应,但不能应得太快。拖一拖,让闽帝知道此事不易,日后才好说话。」
他顿了顿,又道:「让周成随使臣再赴福州。让他亲自见见被扣的同僚,也让闽帝看看,吴越手里还有这张牌。」
是夜,钱元瓘独坐殿中,案前摆着数份文书。
福州来报:闽帝态度松动,但仍在等吴越回音。广州谍报:南汉水师仍在南海游弋,陆师屯兵潮州,尚未动作。泉州密报:陈璋仍被王继鹏扣留,但泉州将领怨气渐生。登州来报:后唐天子催问使团消息。
崔仁冀在旁轻声道:「大王,闽帝的条件,应还是不应?」
钱元瓘目光深远:「应,但不能急。让周成去福州走一趟,让闽帝看看,吴越手里还有这张牌。也让被扣的使团知道,中原没有忘记他们。」
他正要起身,崔仁冀又道:「大王,胡大人傍晚遣人送来一份密报。」
钱元瓘接过,展开细看。
密报上写道:胡进思命人在温州丶台州边境设卡,盘问所有自闽国入境的流民商贾。数日间,拼凑出几条线索——有漳州商人言,守将陈诲近月频繁调兵入山,封锁道路,对外称剿匪;有流民言,山中曾见陌生面孔出没,操岭南口音。胡进思在密报末尾写道:「臣疑那南汉败将逃入漳州,陈诲收留不报。漳州虽隔泉州,但流民之口,可传千里。此事若真,日后必有用处。」
钱元瓘看罢,微微沉吟。沈崧从明处防着南汉,胡进思从暗处盯着漳州。这两人,一明一暗,倒是有趣。
他将密报收好,只淡淡道:「知道了。告诉胡卿,他办得好。」
崔仁冀躬身退下。
钱元瓘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远处江口,水师战船静静停泊,灯火点点。
南海航道依旧通畅,但四方暗流,已悄然涌动。福州丶广州丶泉州丶漳州,每一处都在暗中酝酿着什麽。而杭州城中,那位年轻的吴越王立于窗前,目光沉静如海。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