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三年冬,南海之上,风急浪高。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将整片海域彻底吞没。冰冷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7,呼啸着掠过海面,掀起一道道数丈高的浪涛,狠狠砸在船舷之上,溅起漫天水花。
陈璋立于指挥船船头,身形如苍松般挺拔,左臂箭伤处裹着的白布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层层布条紧紧勒住伤口,却依旧挡不住阵阵钻心的剧痛。他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穿透漫天风浪与浓雾,死死盯着前方茫茫海域,没有半分退缩。船队自麻逸返航已历七日,那麻逸乃南海要冲,位于今菲律宾民都洛岛一带,地处航道咽喉,过往往来的中外商船皆以此地为中转补给之所,吴越船队此番不惜耗费人力物力南下,正是要在此地立下脚跟,牢牢掌控这条价值连城的海上商路。按照航程推算,再过三日便可驶入明州海域,回到吴越国境。身后十七艘战船船身吃水极深,舱内满载着从南洋贸易而来的名贵香料丶珍稀象牙丶高产稻种,每一艘船舱中的货物价值都不下数千贯,整支船队所载货物总计价值数万贯,这是他奉水丘昭券之命,率先锋船队南下护航的第一次远航,也是吴越打通南海商路的关键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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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望哨的号角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声音刺破呼啸的海风,在空旷的海面上骤然炸开,让每一名船上士卒都心头一紧。
「将军!西南方向,不明船队!无旗号,无应答,直冲我船而来!」
陈璋眯眼望去,浓重的海雾之中,十馀道黑影破浪而出,船身低矮迅捷,吃水极浅,正是擅长近海突袭的战船形制,船舷两侧密密麻麻的兵器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寒光闪烁,透着十足的杀气。他心头一凛,常年征战的直觉让他瞬间判断出这绝非商船,而是蓄谋已久的袭击,当即厉声喝道:「全员备战!抛石机组就位!猛火油柜加压!各船保持阵型,不得擅自离队!」
话音未落,对方已然悍然发难。
数十枚裹着油脂的火油罐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左翼船队之中。轰然巨响接连不断,烈焰瞬间冲天而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三艘吴越战船瞬间被熊熊火海吞没,木质的船身被烈火灼烧得噼啪作响,船板迅速碳化开裂,士兵的惨叫声混在咆哮的浪涛与狂风之中,凄厉无比,有浑身是火的士兵再也无法忍受灼烧之痛,嘶吼着纵身坠入冰冷的海中,却依旧无法摆脱烈焰的吞噬。对方船队借着浓雾的完美掩护,如群狼般四散包抄而来,火箭如暴雨般倾泻,火油罐密集如雨,攻势凌厉得近乎疯狂,每一次攻击都直指吴越战船的要害,显然是早有预谋,对吴越船队的阵型与航线了如指掌。
陈璋咬紧牙关,指节泛白,猛地拔刀出鞘,锋利的刀锋在烟火与天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
「左满舵!规避锋线!抛石机全力反击!不必吝惜石弹!」
庞大的指挥船在水手们的合力操作下剧烈倾斜,船身几乎要侧翻入海,水手们死死抓住粗壮的缆绳,掌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得鲜血淋漓,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操作抛石机的士卒不顾身旁飞溅的火油与高温炙烤,奋力绞动沉重的机簧,将一块块百斤重的巨石狠狠抛出。数枚巨石破空而出,带着千钧之力砸中一艘敌船船首,本就不算坚固的木质船身轰然断裂,船首瞬间塌陷,敌兵惊呼着纷纷坠海,在浪涛中挣扎沉浮。但对方的攻势丝毫没有减弱,三艘敌舰借着火势的掩护,疯狂加速冲撞吴越船阵,船首尖锐的铁钩死死咬住吴越战船的船舷,钩齿深深嵌入木板之中,一群面容凶悍丶如同海盗般的士卒嘶吼着挥刀越船而来,妄图登舰肉搏。
陈璋眼见敌兵登船,目眦欲裂,纵身跃前,手中长剑直刺而出,剑风凌厉,当先一名登船的敌兵应声倒地,鲜血喷涌而出。
「敢登舰者,杀无赦!」
宽阔的甲板瞬间陷入惨烈的白刃血战,刀锋碰撞的金铁交鸣之声丶士卒的怒吼声丶重伤者的惨叫声混作一团,刺耳至极。鲜红的血液顺着甲板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流入海中,将原本湛蓝的海水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引来大群海鱼在水下疯狂争抢。陈璋手持长剑,接连斩杀数名登船敌兵,浑身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抬眼望去,只见一艘体型更大的敌舰主力舰冲破层层火网,不顾一切地直撞向他的指挥船,来势汹汹,势同拼命。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两船狠狠相撞,指挥船剧烈震荡,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一枚火油罐恰好砸中指挥船舷侧,烈焰瞬间蔓延开来,顺着船板疯狂吞噬一切。陈璋被巨大的气浪震得踉跄后退,脚步不稳,还未站稳身形,又一枚火油罐精准正中主桅根部。粗壮的主桅轰然断裂,燃烧着的巨帆带着熊熊火焰轰然坠落,将他整个人死死盖在厚重的帆布之下。烈焰灼身,剧痛钻心,浓烟疯狂灌入口鼻,让他几乎窒息,陈璋拼尽全力挥刀割裂燃烧的帆布,刚要起身,却觉脚下一空——指挥船船身早已被撞裂焚毁,此刻彻底倾覆,他身体一轻,直直坠入翻滚咆哮的海浪之中。
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灌入口鼻,四周尽是喊杀声丶爆炸声与熊熊烈焰。他奋力挥动手臂,想要浮出水面,却觉左臂伤口被海水浸泡后剧痛难忍,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筋骨,疼得他浑身抽搐。一个巨大的浪头迎面打来,力道千钧,直接将他卷入更深更黑的海水之中,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飞速飘散。
意识模糊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船队……弟兄们……千万要守住……
杭州王宫,文德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殿内沉甸甸的压抑气氛。
水丘昭券跪在冰冷的御案之前,甲胄上还沾着未曾拭去的风尘,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掩饰的悲痛:「大王,南海急报。陈璋率先锋船队返航途中,在南海外海遭遇无旗号船队伏击。对方以火攻开路,攻势猛烈,三艘战船当场焚毁,士卒伤亡过半,陈璋的指挥船被敌舰重点击中,他本人……落海失踪,生死未卜。」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轻微。
钱元瓘端坐御座之上,龙袍端庄,面容沉静,指尖缓缓抚过急报上那片早已乾涸的血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看向水丘昭券,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听不出半分情绪:「可查清是何人所为?是海盗,还是他国水师?」
「幸存船员拼死指认,袭击者皆操广州口音,绝非海盗,而是南汉水师假扮,意图截杀我船队,抢夺货物,阻断我吴越南海商路。」水丘昭券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地面,声音铿锵,「臣请命,即刻率主力水师南下,一是搜寻陈璋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是剿灭南汉残敌,夺回航道,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钱元瓘沉默片刻,缓缓起身,宽大的龙袍曳地而行,步伐沉稳。
「南汉敢在公海航道动我吴越船队,杀我士卒,夺我货物,便是公然与吴越为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出兵。但不越界进入南汉境内;救人。但不主动宣战,守住吴越底线。把南海航道彻底打回来,让南汉的巡海船从今往后,见我吴越船队便绕道走,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水丘昭券重重叩首,声音坚定:「臣遵旨!必不辱使命!」
他起身欲退,钱元瓘忽然又开口,语气凝重:「传令阚璠,温台处三州即刻整军,加紧练兵,加固海防营寨,扩充士卒粮草。南疆若有动荡,他镇守的三州便是我吴越的第一道门户,绝不能有半分疏漏。」
「是!」
水丘昭券退出大殿,甲胄铿锵作响,脚步急促如风。半个时辰后,杭州港号角长鸣,声震十里,二十艘体型庞大的主力战船扬帆起航,船帆遮天蔽日,破浪南下,直奔南海而去。
台州大营,校场之上喊杀震天,阚璠接王命时正在亲自操练新卒,一身铠甲,威风凛凛。
传令官宣读完旨意,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南方的天际——那边是闽国国境,是他镇守了半辈子的疆土,是吴越南疆的屏障。自上次因事被罚俸以来,他日夜不敢懈怠,三州兵马已补齐七成,粮草军械尽数筹备妥当,海防营寨加固四处,沿海哨探日夜巡逻。如今这道王命,无疑意味着南疆即将掀起轩然大波,战火一触即发。
「回禀大王,」他沉声对着传令官道,声音浑厚有力,「臣阚璠,必死守南疆,寸土不让,以血肉护我吴越疆土周全!」
传令官离去后,阚璠立刻召集诸将,大帐之内灯火通明,连夜布置海防巡防事宜。海防线上的每一座烽火台都加派人手,昼夜值守,沿海哨探加密一倍,深入边境探查消息,所有营寨士卒全部枕戈待旦,兵器不离身,战马不卸鞍,随时准备迎战来犯之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闽国国内本就动荡不安,若闽主再有异心,境内流兵散勇必然会犯境劫掠,而他镇守温台处三州,这一次,绝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否则愧对君王,愧对百姓。
南海之上,水丘昭券率主力船队日夜兼程,风帆全速,不敢有半分耽搁。
三日后,船队抵达战场海域,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士卒心头一沉。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焦黑的船板丶破碎的货物丶沉没的战船残骸,还有零星漂浮的士卒遗体,被海浪推来推去,一片狼藉。南汉船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陈璋麾下的残部依旧在附近海域苦苦搜寻,船只残破,士卒疲惫,眼中满是红血丝。
副将迎上旗舰,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水丘将军,我等无能,死守船队,却依旧损失惨重……陈将军他……我们找了三日,依旧没有踪迹……」
水丘昭券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这片残破狼藉的战场,面色沉如寒冰,沉声道:「继续搜,扩大搜寻范围,方圆百里尽数排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放弃陈璋将军!」
船队立刻展开拉网式搜索,一艘艘战船分散开来,在海面上细细排查,一连三日,依旧一无所获,连半点陈璋的衣物或是兵器都未曾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