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一艘搜寻船在数十里外的海域发现了陈璋指挥船的残骸——船板焦黑,断裂漂散,上面还残留着未乾的血迹,却空无一人。水丘昭券接到消息,站在船头久久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残骸,仿佛想从中看出陈璋生还的踪迹,心中五味杂陈。
返航途中,水丘昭券独坐船舱之内,对着铺在案上的南海海图久久不语,指尖轻轻点在海图之上,思绪万千。
副将入内禀事,见他神情凝重,忍不住开口问:「将军还在想陈将军的事吗?」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又缓缓点了点头,指着海图上的闽南海岸一带,声音低沉:「这一带海域,洋流常年往西南方向流动。陈将军若生还,会漂向何处,无人知晓,生死难料。倒是那南汉带队的副将……」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没有再说下去,心中已有猜测,却无凭无据,不敢妄言。
副将等了片刻,见他不再言语,便躬身悄悄退了出去。
水丘昭券独自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的声响,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南汉此番大败,主将焚死,那名副将必然不敢归国领罪,必定会择近处求生,闽南的漳州丶泉州,皆有可能成为他的藏身之所。但这只是毫无凭据的猜测,若是贸然上报,只会引发边境争端,他将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底,没有记入战报,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船队继续北返,海风凛冽刺骨,夜色如墨,看不清前路。
杭州王宫,崔仁冀手持一份密封的密报,步履匆匆,神色焦急地入殿。
「大王,福州急报,事关重大,臣不敢耽搁!」
钱元瓘接过密报,缓缓展开一看,眉峰微挑,神色微变。密报上清晰写着:闽主王延钧于都城福州公然扣留北上中原的后唐使团,封锁境内驿道,禁绝一切消息外传。坊间早已流言四起,都说王延钧欲效仿南汉称帝自立,如今正与心腹群臣秘密商议受禅仪制,筹备登基大典。
崔仁冀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大王,闽国若公然称帝,必然会触怒中原朝廷,届时天下局势大变,我吴越夹在其中,处境将会极为艰难……」
钱元瓘抬手止住他,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神色依旧平静:「闽国要称帝,中原必怒,这是必然之事。但在此之前,先把我们的人找回来,陈璋一日不回,我心一日不安。」
崔仁冀欲言又止,终究是躬身退下,不敢多言。
数日后,又一道密报加急传入杭州王宫。
崔仁冀几乎是小跑着入殿,双手紧紧捧着密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王!大喜!泉州来报!陈璋……陈将军他还活着!安然无恙!」
钱元瓘接过密报,目光飞速扫过,手指微微一紧,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密报上书:泉州沿海有渔民出海捕鱼,在近海救起一名重伤昏迷之人,此人衣甲残破,浑身是伤,昏迷之中依旧死死紧握一柄吴越制式战刀,绝不松手。渔民察觉此人身份不凡,立刻报官,人被火速送至泉州府衙。而此刻坐镇泉州的,正是闽国太子——王继鹏。
王继鹏亲自审看此人,一眼便认出是吴越水师副将陈璋,知晓其身份重要。左右心腹皆言应立刻押送福州,献与父王,作为讨好吴越或是要挟吴越的筹码。王继鹏沉吟良久,权衡利弊,最终摆手道:「父王称帝在即,此时不宜与吴越交恶,徒增强敌。此人暂且押在泉州,由我亲自看管,不得怠慢,也不得伤害。对外只说——泉州境内,未曾见过此人。」
钱元瓘看完密报,久久不语,心中已然了然。崔仁冀低声道:「大王,陈将军他如今在王继鹏手中,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还活着。」钱元瓘打断他,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活着就好。只要人活着,就有回来的那一天,不必急于一时。」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深邃的夜空,星辰点点,却藏着无尽暗流。
「传令水丘,率主力船队返航休整,不必再在南海逗留。传令阚璠,南疆加紧戒备,闽国称帝在即,国内必生乱象,流兵散勇定会犯境,务必严防死守。至于泉州……」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胸有成竹。
「让潜伏在闽南的暗线死死盯住王继鹏,随时汇报陈璋的情况。陈璋在他手里,暂时不会有事,王继鹏为人精明,绝不会轻易得罪吴越。这个人,留着日后,必有大用。」
深夜,两份加急急报并排摆在钱元瓘的御案之前,灯火摇曳,照亮纸上的字迹。
一份是水丘昭券的奏报:南海海战大捷,航道彻底打通,南汉船队被全歼,主将焚死船中,残部溃散逃亡,吴越水师大获全胜。但陈璋下落不明,搜寻未果,臣请罪。
一份是福州谍报:闽主王延钧扣留中原使团一事已坐实,称帝之议已定,文武百官皆已臣服,只待择日受册登基,建国称帝。
钱元瓘看罢,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钱塘江口波涛汹涌,潮水起伏,远处海天一色,茫茫无际,望不到尽头。
他心中清楚,南海之战,吴越胜了,胜得乾脆利落。航道打通,商路重启,南洋货物源源不断涌入吴越,国库必将更加充盈,国力更上一层。但陈璋被扣泉州,南汉败将下落不明,闽国即将称帝——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真正的结束,全都是更大风波的开始,暗流在海面之下疯狂涌动,随时会掀起新的惊涛骇浪。
远处江口,水师战船缓缓驶入港口,号角长鸣,声震云霄,那是水丘昭券率主力船队返航的信号。
钱元瓘轻轻按住窗沿,望着那片连接四海丶通往天下的大海,目光深远。
南海已定,闽乱方起。泉州暗流涌动,漳州尚在迷雾之中。
而那个被洋流带走丶不知所踪的南汉副将,此刻究竟藏在何处?
茫茫海面之上,一艘残破不堪的小船正顺着洋流缓缓漂流,船上的人裹着破旧的衣物,面色苍白,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眼中满是劫后馀生的惶然,还有一丝不甘与怨毒。
那片海岸线,正是漳州的方向。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