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一月二日。
大阪,住友化学大阪本社,营业企划课。
藤原把第三份退件通知摆在桌面上,用指腹将它压平。
纸是住友银行大阪本店融资业务部的标准回执,右下角盖着受理章,墨色很淡,像印泥快干了。退回理由栏里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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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证金比例需按最新不动产估值模型重新核算——请补充担保物评估报告。」
她看了三遍。
第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第二遍想这句话到底指什么。
第三遍,她翻出上周提交的那版申请书底稿——保证金比例填的是百分之三十,课里用了五年的老数字,她进公司第一天起就是这个。
这是村田专务交代的「紧急海外结算单据」,甚至还说过两次「尽快」。
第一次退件,是十月十九日。
理由:贸易合同副本缺少骑缝章。
藤原当天就补齐了。三份合同,每一页的接缝处都重新盖了住友化学营业企划课的方印。为了防止出错,她还特意复印了一份留底。
第二次退件,是十月二十六日。
理由:受益方银行的SWIFT代码格式不符。
她查了《全国银行协会海外汇兑手册》,把那串代码逐位核对,发现银行回执上标的「格式不符」指的是第五位到第八位的分行识别码。
她又重新致电新加坡那边的银行,要来了正确的全套代码,连夜改完,第二天一早就送过去了。
但还是不行。
然后就是今天,第三次了。
藤原拿着那张回执,从企划课的工位走到廊尽头。
走廊的窗户朝北,对着堂岛川的方向。
十一月初的大阪,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河面灰蒙蒙的,看不出在流。一只乌鸦停在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缩着脖子,半天没动。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骑缝章,她补了。SWIFT代码,她改了。现在又要补一份「按最新不动产估值模型重新核算」的担保物评估报告——可这是一笔贸易结算的信用证,跟不动产有什么关系?
她想不通。
她已经从商社大学毕业两年了。海外订单的基础单据,她就做了整整两年,没出过一次差错。
可这三次退件,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每一次她都补齐了,每一次又冒出新的。
是不是……自己的业务水平真的不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缩不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的回执,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摺痕。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叫她。
「藤原。」
是村田专务的随行秘书。「专务请您过去一下。」
……
村田行正的办公室在三楼。
藤原推门进去时,村田正站在窗边。他没回头,只是抬手示意她进来。
「把门关上。」
门合上的瞬间,办公室里的声音就矮了一截。村田转过身,脸色很沉。
他没让藤原坐,自己也没坐,只是隔着办公桌看着她。
「退件的事,我知道了。」
藤原握紧了手里的回执。「专务,我……保证金报告我今天就能开始准备,估值那边我去联系——」
「不用了。」
村田打断了她。
「不用再走银行那边了。」
藤原愣住了。
村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桌面中央。藤原低头看——白底,黑字,右下角一个极小的家纹。
「西园寺商事。」
「这家公司,可以直接开信用证。」村田说,「美元通道是通的。你只需要把单据准备好,走他们的流程。」
藤原的脑子嗡了一下。
绕过住友银行?
她在住友化学待了两年,最先学会的就是规矩——海外结算,信用证开立,全部经住友银行大阪本店。
这是从她进公司就刻进流程表里的东西,也是所有住友系的企业需要遵守的铁律。现在要绕过本店,去找一家外面的商社开证……
「专务,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这是不是……越权了?」
村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重新走回窗边,背对着她。窗外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避雷针上空着。
「藤原。」他说,「你这三张退件,骑缝章丶SWIFT代码丶估值报告——你觉得,是你的单据有问题?」
藤原没说话。
「是有人不想让这笔钱走出去。」村田的声音很平,「每退一次,晚三天到五天。退三次,半个月就过去了。这笔结算再拖,新加坡那边的订单就要黄了。」
「五百万美元,对住友化学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银行来说,这是一次试探。」
「如果我们这次低头,下次他们就会用同样的办法,卡我们一千万,两千万,直到我们彻底离不开他们的授信体系。」
藤原的手松了松。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困惑了。
「那西园寺商事……他们为什么愿意帮我们?」
村田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藤原,然后转过身去。
「藤原,你在住友化学,几年了?「
「两年。」
「两年。」村田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头顶上挂的这块招牌——住友——传了多少年。」
藤原愣了一下。」……四百年。」
「从江户的铜山开始,十七代。」村田转过身,「你以为,这块招牌是谁的?」
藤原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答:「是住友家的。」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本家在上,银行丶商社丶工厂在下,一层一层,井然有序。
这是她进公司第一天起就刻进骨子里的常识,财阀不都是这样的吗。
村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是本家的。」他说,「但这几年,攥着这块招牌的那只手,换了人。」
藤原没听懂。
村田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低头看着那张西园寺商事的名片,手指在桌沿压了压。
「你这三张退件,是大阪本店退的。融资部。」他说,「你知道融资部上面坐着谁吗?「
「……常务会?」
「白水会。」
这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
藤原当然听过白水会。住友系核心企业的社长俱乐部,每月在料亭聚一次。
在她的理解里,那不过是本家底下的一个联谊会——一群大人物坐在一起,替住友家拿主意,就像……古代大名的幕僚那样?
可村田说「白水会」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说一个联谊会。
更像在说一个对手。
「你以为白水会是替本家拿主意的。」村田的声音沉了下去,「这几年,是白水会在替本家'做主'。」
「做主」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藤原的心跳漏了一拍。
「伊藤万的事,你多少听过风声吧。」
藤原点头。茶水间里,电梯里,飘过几句——伊藤万出事了,亏了天文数字,银行还在往里填钱。
「那个窟窿,是银行挖的。本家想堵,堵不住。」村田说,「因为决定往里填多少钱的,不是本家,是融资部,是白水会里那几位银行出身的大人物。」
「他们只会做帐。」的目光越过藤原,落在门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帐面上过得去,下个月报表好看,资本充足率压在红线之上——其余的,管他洪水滔天,反正与他们无关。」
「可帐,是会爆的。」
藤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记满清单的笔记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年理所当然以为的那套秩序——本家在上,银行在下——也许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