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隆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这句话的分量,已经超出了客套的范畴了,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条款能概括的。
住友本家递出去的是一根绞索——一头套在自己脖子上,然后把另一端递给了对面那个穿着淡紫色访问着的少女。
觉得屈辱吗?
隆道自觉没有。现在的住友财阀千疮百孔,就是那群白水会的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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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是一帮商人,顶着住友的名号,却毫不知廉耻,唯利是图。
现在的西园寺家风头正盛,又与住友家族同为华族。面前少女的能力还强得可怕,该说不说,住友家能当上西园寺家的「狗」,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
跟住友差不多的三井,不也被二木会折腾得够呛?要是现在住友不上西园寺家的船,指不定就要和三井当难兄难弟了。
想到这里,隆道又看了父亲的脸,似乎很屈辱的样子——不对啊,自己都能想明白的道理,父亲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哦,对了对了,这个时候不表现得痛苦一点,对方怎么会觉得住友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他也努力地咬紧了牙关,只是看起来更像是一脸便秘的样子。
对面的修一动了,他伸手拿起那份红色封套,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他逐条看过,看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落款处停留了三秒——那里有两个签名位,一个是「住友芳夫」,另一个是「西园寺修一」。
签名位下方是盖章处,住友家的方印已经盖好了。
他看完点点头,将文件递给皋月。
皋月接过文件。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捏着文件边缘,一页一页地翻。
隆道注意到,她的笑意似乎越来越明媚了。
然后她将文件合上,轻轻放在茶几上,压在那份和纸底单上面。
「住友先生应该清楚。」皋月开口了。「这张授权书一旦生效,住友系制造业的『血型』会变——它们的外贸结算通道里,将第一次流进西园寺家的血。」
芳夫的背脊挺直了一分。
「比起让白水会那群短视之人彻底拖死住友,我宁愿接受一次换血。」
皋月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芳夫脸上。
她的姿态变得随意了一些,微微歪着头。
「即使这意味着,」皋月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住友家在制造业领域的话语权,会从『主导』变成『建议』?」
芳夫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得隆道能听见庭院里风吹过南天竹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铃叮铃声,能听见远处某只乌鸦的啼叫,拖着长长的尾音,从东向西掠过天际。
然后芳夫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都很重。
「四百年的家名,不能毁在一群只会做帐的银行家手里。西园寺家能保住住友的牌子,这就够了。」
他看着皋月的眼睛。
「华族,应以家名的延续为第一要务。」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松动了。
隆道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绷紧的弦突然被松开了一圈,虽然还在震颤,但已经不再有断裂的危险。
他看向父亲——芳夫的肩膀垮下了一点。他再看向对面——修一的手指停在膝头,没有再叩;皋月的手从茶杯边缘移开,搁在文件上。
修一接过话头。
「西园寺家接受合作。具体事宜,将由商事部与住友系制造业社长直接对接。」
他看了一眼隆道。目光停了半秒,然后移开。
「隆道少爷今后若有需要,也可随时来东京。」
这是一句客气话,长辈对晚辈的客气。
但隆道听懂了弦外之音——「有需要」三个字,意味着可能性;「随时」两个字,意味着开放的门。
对方没有承诺,但比承诺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