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或许是,但现在不是。
「专务,」她的声音有点发紧,「那本家呢?本家就看着银行这么……」
她没说完,她找不到那个词。
乱来?还是拆台?
村田重新转向窗外。铅灰色的天压在堂岛川上,河面看不出在流。
「四百年的牌子,不能毁在一群只会做帐的人手里。」
这句话不像是在对她说,倒像在重复某个人说过的话。
「与其让那群只会做帐的人,把四百年的牌子一起拖进泥里——「村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窗玻璃弹回来,「不如请个外人进来,换一换血。」
藤原怔住了。
外人。
她终于明白那张名片意味着什么了。
西园寺商事,不是来帮忙的。是被请进来的——被那块四百年招牌真正的主人,亲手请进来的。
而她手里这笔卡了半个月的五百万美元,也不是一笔普通的海外结算。
是换血的第一针。
而他们住友化学,就是三方博弈的第一颗棋子。
村田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眼神又变回了那个平日里沉稳的专务。
「这些话,出了这间办公室,我没说过,你没听过。」
藤原用力点头。
「你只管把单据准备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一个日期,每一份凭证,都按真实的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签字,是我的事。」
藤原低着头,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她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专务这是要……
但最后她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我明白了。」
……
回到工位,藤原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西园寺商事大阪临时办公室的一个事务员。
对方声音很年轻,语速不快,把要求一条一条念给她听,让她记下来。
藤原一边记,一边觉得不对劲。
她原以为,外面的商社流程会比银行松。
可这份清单,比住友银行的要求严得多。
每一份贸易合同,都要附三份独立的验证文件——出口报关单丶海运提单丶保险单,三者的货物描述丶数量丶重量必须完全一致,差一个单位都要重做。
贸易流程的时间线,还要精确到小时。
合同签订丶货物装船丶提单签发丶款项划付,每一个节点都要标明日期和时刻,附上原始凭证。
「……还有,」电话那头补充,「所有时间节点,请按真实发生的时刻填写。如果有回填或者补录的,请单独说明。」
藤原握着话筒的手停了一下。
「回填?」
「如果合同日期是事后补写的,请注明实际签署的日期。」事务员的语气很温和,「我们这边会做交叉验证。对不上的,会退回来重做。」
藤原沉默了半秒。」……好,我记下了。」
挂掉电话,她看着记满整两页的清单,忽然明白了什么。
银行退她的件,是不想让钱走出去。
而这家叫西园寺商事的公司,要她把每一笔交易的真相,原本摊在阳光下。
她想起村田专务那句「是有人不想让这笔钱走出去」。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那笔被卡了半个月的五百万美元,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藤原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贸易合同 CT-90118,签署日期:一九九〇年十一月——」
她停了一下,翻出原始底稿,确认无误,才落笔。
窗外,堂岛川的水面还是灰的。
但她伏在桌上整理单据时,手比早上稳了。
……
同一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大阪,北新地,白水会秘书室。
久保田在加班。
桌上摊着安井和河内今天送来的「细案」草稿,要求他在明天上午之前整理成正式文书。
日光灯有一盏在闪,频率很慢,每隔几秒暗一下,又亮起来。他没去管它。
他翻到附件那一页——《伊藤万异常预付款回填方案》。
钢笔尖在纸面上滑过,誊到中段时,停住了。
回填日期那一栏,写的是:
「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二日。」
久保田盯着这一行看了两秒。
十月。
他记得很清楚。十月二十九日那晚,竹风料亭二楼的八叠间里,河内说那几笔保证金的合同要回填——当时河内说的,是「十一月」。
他记得是因为,他当时正把这句话往会议纪要里抄。河内的原话是「日期回填到八九年十月」。
——不对。
久保田闭上眼,努力回想那晚的每一个字。
河内说的,确实是「十月」。
可河内还说过另一句,是关于仓单的——「货物始终在保税区流转,未实际入境」。而仓单部分对应的入库记录……他在哪里见过一个十一月的日期?
WH-8919。十一月三日。
是远藤那边的审计推导里,出现过这个日期。
久保田睁开眼。
合同回填到十月十二日,货物入库却在十一月三日。付款在前,货到在后,差了三周。
这正是审计组会一眼看穿的破绽。
如果回填到更晚的日期,是不是就能把这个缺口抹平?
他的笔悬在纸上,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小小的珠子。
改,还是不改?
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他只是个秘书室的副主任,誊抄文书,整理纪要。
河内写十月,他抄十月;河内写十一月,他抄十一月。
他擅自改了,反而是越权。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那支正在誊写的钢笔,从内袋里摸出自己那本B5的笔记本——私人的那本,不在会议纪要的范围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一行很轻的字:
「细案附件,回填日期:八九年十月十二日。茶室原话:十月。入库记录:十一月三日。——存疑。」
写完,他用指腹把铅笔的痕迹按了按,没擦。
他又盯着纸上的字迹看了好一会。
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回内袋。
那盏日光灯又暗了一下。
久保田重新拿起钢笔,把那行「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二日」,一笔一画,誊抄到了正式文书上。
字写得很工整,跟前后任何一行都没有分别。
他关掉台灯,拎起公文包,走出隔间。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是大阪十一月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