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能当面剖明忠悃,族叔绝不会袖手旁观;可若你还攥着旧日那套心思不肯松手——这话,就当我没说过。」
李泰低头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几回,终于抬头:「族叔,真……一点馀地都没了?」
他不想去瓦剌,更不愿为求自保,一把火把自己烧成天下士绅的公敌。左右为难,脚跟都像钉在了青砖缝里。
李广泰冷笑一声:「你觉得呢?」
稍顿片刻,他又道:「你在翰林院这几月,日子怕是比嚼黄连还苦吧?
其实早在你被点为榜眼那天起,在那些人眼里,你就已经站到他们对面去了。」
李泰心头一紧,喉头发苦。
只因圣上钦定他为榜眼,满朝士绅便一口咬定他「心已偏斜」——不必凭证,也不容辩驳。
而他自己,同样拿不出铁证,证明自己始终与士林同声共气。
在翰林院的日日夜夜,正如针毡上打坐,同僚冷眼如刀,排挤暗涌似潮,一日比一日难熬。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终于低声道:「侄儿……明白了。」
决心既下,路便好走了。
次日清晨,李广泰入宫面圣,将李泰的进退丶顾虑丶态度,一字不漏禀与沈凡。
沈凡听完,嘴角微扬:「这个李泰,总算醒了。倒是那个周畅,如今又在盘算什麽?」
李广泰躬身道:「依臣之见,李泰也好,周畅也罢,心早就晃动了。
进了翰林院,二人日日被同僚架在火上烤,压得喘不过气,却又百口莫辩。
臣料定,用不了几天,周畅也会递上他的『心意』。」
「哦?」沈凡不置可否,只问:「爱卿说周畅要递投名状,那李泰的『心意』,又是什麽?」
「这……臣尚不知详情。昨日只叮嘱他须呈一份能让陛下点头的实诚话。」
沈凡摇头轻叹:「如今哪还有什麽投名状可递?」
随即唤来孙胜,吩咐道:「拟一道旨意:调周畅丶李泰为户部主事,即刻赴江浙两省,主持土地清丈。
记住,旨意暂压着,等周畅先开了口,再发。」
「陛下,这麽急?」李广泰脱口而出。
六十三
「理所当然!」沈凡颔首,语气斩截:「如今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清丈田亩丶重订赋税,已是火烧眉毛。朕必须雷厉风行,趁热打铁,把这事一锤定音。
拖得越久,越容易横生枝节,甚至酿成祸端。」
李广泰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稍顿片刻,沈凡忽而抬眼,唤来孙胜:「罢了,不必等周畅表态了——你这就动身,把圣旨分别送到周畅丶李泰手上。」
孙胜刚踏出殿门,沈凡眸光一凛,唇角微扬:「纵使他心不甘丶情不愿,朕也要把他逼上绝路!」
在沈凡眼中,「投名状」岂是弹劾个把官吏丶参倒某位乡绅那般轻飘?若无破釜沉舟的狠劲,怎配叫投名状?
既如此,他索性甩出两张烫手的硬牌——让周畅与李泰亲手执笔,丈量天下田土。这刀,不仅要砍向百姓薄田,更要劈开士绅藏匿多年的肥沃庄田。
勋贵名下的地,自然也在清丈之列。
可沈凡心里有数:勋贵拢共就那麽几户,占的地盘不过沧海一粟,对整个大周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