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孙胜出来,郑永基立刻迎上前,声音里带着试探:「孙公公,可是陛下传召?」
孙胜苦笑摇头:「万岁爷龙体欠安,诸位大人且先回吧,等圣躬『痊愈』,再递牌子不迟。」
郑永基几人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远处丝竹声未断,清越悠扬,分明是《春江花月夜》的调子,他们已在宫墙外听了足足一炷香工夫。
「这……唉……」郑永基长叹一声,拱手向孙胜道:「有劳公公通禀,我等告退。」
话音未落,袍袖一甩,转身便朝宫门方向走去。
「郑阁老且慢!」
李广泰几步追上,拦在阶前,急问:「您这就打道回府?」
「李御史若另有高招,不妨直言。」郑永基苦笑,「莫非真要闯进养心殿,撞见些不该看的场面?」
他心里清楚得很——沈凡荒唐起来,连太后都睁只眼闭只眼。自家夫人进宫探望女儿郑思琪后,回来连说了三遍「不像个皇帝样」,他这才真正掂量出这位天子的分量。
若非此事牵动满朝文脉丶震动士林根基,他绝不会蹚这趟浑水。可身为首辅,该露的面,总得露一露。
于是礼数做足,转身便走,回府后也有话说:「老夫亲至养心殿外,圣躬违和,实难进言。」
至于李广泰——素来铁面执拗的左都御史,见郑永基离去,也默然整了整乌纱,拂袖出宫。
为何不硬闯?为何不苦谏?其中关节,不足与外人细说。
养心殿内,孙胜低头回禀:「万岁爷,郑阁老和李御史,都走了。」
沈凡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指尖还沾着一点瓜子仁的碎屑。
他岂不知,关那些士子,本就是虚张声势?
真砍头?他不敢,也不愿。
砍了头,等于亲手把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全推到刀口上——士子背后站着的是乡绅丶豪族丶书院丶宗祠,是盘根错节的根基。
他尚未磨利自己的刀,自然不敢妄动筋骨。
原打算关个三五日,晾够了火气,便放人。
可一踏进乾清宫,只见奏章堆叠如山,纸页几乎漫过门槛,朱批红字密密麻麻,全是「恳请开释」「伏乞天恩」……
他顿了顿,又改了主意:再押三天。
又过三日,「病」好了,沈凡整冠束带,登临早朝。
金殿之上,群臣衣袖翻涌,声浪翻腾,一句句「请陛下开恩」,几乎掀翻了承尘。
看着那些跪地进言的官员,沈凡冷声道:「皇宫是何等威严所在?岂容跳梁之徒登堂闹事?长此纵容,社稷根基都要动摇!
朕心意已决,诏狱里的士子一个不放——诸位不必再劝。」
一名御史出班叩首,声音微颤:「启禀陛下,臣斗胆直言,那些学子不过血气上涌丶失了分寸,实非存心悖逆。
陛下执掌天下,难道真要与几个读书人较这口舌之气?」
在那御史眼里,天子此举,分明是赌气耍性子,跟街坊孩童争输赢一般。
沈凡没点破他措辞失当,反倒绷着脸,像真被惹恼了似的:「若只因几句聒噪,朕忍一忍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