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稳如磐石的定国公,如今步履间透着仓促,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沉静,只馀三分强撑丶七分忐忑。
毕竟府邸正处风口浪尖,而冯喜此来,明为抄产,实如悬刀——谁不知东厂行事向来不留馀地?
哪怕圣上朝会上亲口定下「仅没半数」,可冯喜手握尚方,真会照本宣科?
东厂讲过规矩吗?讲过信义吗?
「冯公公大驾光临,老朽未能远迎,万望海涵!」寒暄罢,姜诚躬身引客入厅。
落座后,冯喜见姜诚面色灰白,嘴角微扬:「老公爷不必悬心,咱家这趟,不过奉旨走个过场罢了。
临行前,万岁爷特意叮嘱——『只摆样子,莫动筋骨』。」
姜诚闻言一怔,旋即醒神,扑通跪倒,面朝宫阙方向连叩三首。
额角抵地时,一滴浊泪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老公爷快请起!」冯喜疾步上前扶住,回头朝随行番子扬声道:「速去帐房,清点府中册籍!」
番子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又折返厅中,单膝跪禀:「启禀厂公,查得定国府现银田产折银共十万两,依旨应收缴五万两。」
冯喜颔首:「即刻办理。」
话音未落,前院顿时人影奔突丶箱笼翻腾,惊得檐下雀鸟扑棱棱四散飞起。
不到一炷香工夫,番子再次趋前禀报:「启禀厂公,五万两『应没之产』已尽数封存,请厂公过目!」
说着双手呈上一本蓝皮帐簿。
冯喜只斜睨一眼,未接,只淡声道:「既已办妥,咱家便不多看了。」
随即转向姜诚,拱手一礼:「老公爷,宫中尚有要务,恕咱家不便久留,告辞!」
话毕转身,袍袖一拂,带着众番子扬长而去。
姜诚佝偻着背,颤巍巍送至垂花门外,目送那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回身。
满院残局——掀翻的条案丶散落的卷轴丶歪斜的屏风,映得他鬓边霜色更浓。
他拖着步子踱回厅中,未及落座,大管家已悄然立于阶下,垂首低语:「老爷,方才冯公公所收财物,折银确为五万两,这是明细帐册,请您过目。」
「知道了,退下吧。」姜诚摆了摆手,示意把帐簿搁在案头,便挥退了管家。
天恩浩荡,终究只有一回。
圣上肯网开一面,无非念着定国公府三代忠烈丶自己三十载夙夜在公,更兼嫡长孙血洒边关丶马革裹尸……
可这恩典,像一盏将尽的灯油,燃完就再难续。
姜诚心里清楚:自己命不久矣,而膝下唯有一子姜武阳,再无旁支可托重任。
长孙既殁,爵位悬空,偌大基业,往后由谁擎起?
他枯坐良久,目光滞在帐簿封面上,纹丝不动。
如今流放西疆已成铁板钉钉之事,这意味着未来数年,定国公府将彻底陷入无人承爵的困局。
至于自己独子姜武阳是否也会像孙子那样马革裹尸,姜诚压根儿不挂心。
他早已痛失一孙,料定征西将军马进忠绝不敢再把姜武阳推上绝路。
况且,孙子之死本就纯属飞来横祸——
定国公府那时根基未损,权势犹在,马进忠哪敢明目张胆拿国公血脉当垫脚石?
说到底,那场战事里的陨落,真就是个猝不及防的意外。
起初,马进忠本想把姜诚的孙子安顿在后方督办粮秣,可这孩子偏要重拾祖辈金戈铁马的威名,执意请缨赴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