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忆起前世大明:永乐迁都后,北疆防线确然稳固,草原诸部俯首称臣;可到了嘉靖朝,东南海防却早已千疮百孔——卫所空虚丶将帅怠惰丶倭寇横行,军政体系几近瘫痪。
为何如此?
史家能罗列十数条缘由。
可沈凡反覆推敲后,忽而醒悟:此前中原王朝定鼎中州,威势如日当空,四方豪强莫不屏息敛声;而明之中后期,东南士绅却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调令可传,旨意难行,俨然「听调不听宣」。
对照历代兴衰,他不止一次思量:若将都城南移至中原腹地,或可重振中枢权威,令政令通达四方。
但他也清楚,迁都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仓促行事,反致朝野动荡。
于是隐忍未发,静待水到渠成之机。
再回过头看此次调任——将一干封疆大吏悉数召入京师,表面是荣升重用,实则削其根基丶断其羽翼。
况且,这些人一旦入朝,朝局势必迎来新一轮角力。
虽则沈致远辞官丶周善宁与赵济下狱,旧有格局已然松动;但沈凡要的,不是大臣们自发搅动风云,而是按他的步调,重新铺排棋局。
这正是他擢拔郑永基为内阁首辅的根由。
郑永基,识时务丶懂分寸丶知进退。
比起刚愎自用者,沈凡更信得过一个懂得俯首听命的首辅。
满朝文武中,真正能让他放心托付大事的,唯郑永基一人而已。
旁人或讥其圆滑世故,可有些事,恰恰非圆融之人不可为。
所以沈致远一去,郑永基便成了沈凡心中首辅之位的不二人选。
诸事落定,已是日上中天。
朝臣们腹中空空,沈凡亦饥肠辘辘——毕竟早朝之前,谁也没顾得上用膳。
散朝后,他匆匆扒了几口午膳,随即唤来冯喜,低声交代几句,便挥手遣其出宫。
宁国府正厅里,几位勋贵与武将围坐一处,言谈低沉而急切,显然在密议要事。
末了,孙定安抬手一压,众人顿时噤声。
他沉声道:「如今我勋贵一系元气大伤,真能撑得起门面的,除了我宁国府,只剩武信侯府一家。」
「好在眼下文官那边也乱作一团,短时之内难成合力。」
「趁此窗口,我等勋贵丶武将之中,必须有人挺身而出,重获圣心垂青。」
「否则,等文官集团稳住阵脚,第一个开刀的,必是我辈!」
「依老夫之见,征西将军马进忠,此时该打一场硬仗,打出气势,打出分量!」
「至于云贵苗疆之乱,也须速战速决,越快平定越好。」
「国公爷,」一名浓眉阔面丶须髯如戟的中年将领抚须皱眉,「马将军若急于求成,怕会弄巧成拙,反倒坏了大局。」
孙定安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马进忠机敏老练,不至于栽在这等关口上。」
话音未落,孙定安眉峰微蹙,似有阴云压顶,「比起马进忠,老夫反倒更挂心云贵的沈广之。
此人骨子里爱争头功丶图虚名。胜得越酣畅,败得越惨烈——前车之鉴,屡试不爽。
眼下苗疆各寨的叛乱已近尾声,若沈广之再失分寸,怕是一着不慎,满盘皆倾。」
「国公爷思虑极是!」那络腮汉子抱拳应道,「依卑职浅见,不如遣一位持重士子赴云贵协理军务。
世子坐镇侧旁,沈广之纵有浮躁之心,也不敢再蹈覆辙!」
此时,定国公府门前尘土微扬,冯喜领着一队东厂番子已至朱漆大门外。
姜诚闻讯,竟亲自迎出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