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的饭菜香和二锅头的热辣,在陈彦回到自己那间清冷的东厢房后,渐渐散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他那个堆满奇珍异宝的供销社相比,这里简直像个苦行僧的禅房。
酒意带来的那点暖意,被屋内的孤寂冲淡了不少。他忽然觉得,傻柱那吵吵嚷嚷的厨房,何雨水写作业时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竟比他这满屋子的安静要珍贵得多。
他收拾了一下桌面,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现在指向的是十一点半。
该去「收货」了。
陈彦起身,锁好房门,走入沉睡的四合院。
月光如水,给院里的砖瓦和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银霜。白日的喧嚣与算计都已隐去,只剩下夜风穿过院子的低语。
当他走到供销社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
月光下,一个瘦弱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在供销社的门板上,双手抱着臂膀,似乎在抵御深夜的寒气。
是秦淮茹。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清是陈彦后,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连忙站直了身子。
「陈主任。」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麽在这?」陈彦有些意外,「我不是让你十二点来清点吗?现在还早。」
「我……我怕睡过头了,就提前过来等着。」秦淮茹低声解释道,眼神有些躲闪。
她其实根本没怎麽睡,脑子里一会儿是那五十万现金的震撼,一会儿是女儿吃到芝麻糖时的笑脸,翻来覆去,心潮难平。她索性提前过来,在这里等着,心里反而踏实。
陈彦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知道,这个女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决心和忠诚。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供销社大门的铜锁。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
「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店里,陈彦没有开灯,只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摸索着走到后院仓库门口。
秦淮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紧张。她不知道陈主任深夜叫她来,到底要清点什麽。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胡同的宁静。
声音在供销社门口准时停下。
来了。
陈彦打开了仓库的大门,又拉开了后院的院门。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静静地停在门口,车灯熄灭,一个沉默的身影从驾驶室跳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拉开了车厢的后挡板。
秦淮茹好奇地探头望去,当她看清车厢里的东西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车厢里,借着清冷的月光,满满当当塞的不是猪肉,也不是什麽粮食布匹。
那是一排排崭新的,在月色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自行车!
飞鸽牌,永久牌,一辆挨着一辆,车把上的红绸带还没拆,崭新得晃眼。
自行车的旁边,是一台台用厚实木箱装着的「蝴蝶牌」缝纫机,箱子侧面印着的黑漆蝴蝶商标,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更深处,还有一摞摞码放整齐的纸箱,上面印着「上海牌手表」丶「红星牌收音机」的字样。
三转一响!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工人家庭耗尽数年积蓄,托遍所有关系,都不一定能凑齐一套的「三转一响」,就这麽毫无徵兆地,像拉白菜一样,满满当当地装了一整车,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已经不是震撼了。
这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足以颠覆她三十年来所有认知的感觉。
眼前这满车的「大件」,是每个家庭梦寐以求的幸福具象。
一台缝纫机,能让一家人穿上新衣,能接点零活补贴家用;一辆自行车,能让男人上班更有面子,能省下一两个小时的脚程;一块手表,是身份的象徵;一台收音机,是通向外面世界的窗口……
而现在,这些东西,堆成了一座山。
「还愣着干什麽?」陈彦平静的声音将她从失神中唤醒,「过来帮忙,把东西卸下来。」
「啊……哦,好!」
秦淮茹如梦初醒,身体还有些僵硬,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那个沉默的卡车司机已经开始往下搬东西,他的动作麻利而有力,一箱沉重的缝纫机在他手里,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纸盒子。
陈彦也上前搭了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