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炮鸣临渝关(1 / 2)

辽西,临渝关外,废弃演武场。

初春的风依然夹杂着来自塞外的苦寒,吹得枯草贴地倒伏。但此时此刻,这片开阔地上的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滑稽的两极分化。

西面,一万名顶盔贯甲的辽东铁骑列成了密密麻麻的冲锋阵型。他们跨坐在战马上,手里倒提着长矛和马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写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这是张亮手底下最精锐的兵马,他们在死人堆里滚过,在苦寒之地熬过,自觉这天下除了皇帝的玄甲军,他们谁都不服。

东面,是孤零零的几台被从木箱里拆解出来丶重新组装好的大铁疙瘩——或者确切地说,是泛着幽幽冷光的青铜臼炮。

「嗤——嗤——嗤——」

火把点燃了粗糙的引线,橘红色的火花伴随着刺鼻的白烟,正顺着那根用火药丶硫磺和麻绳绞成的引信,以一种并不算快的速度向着那幽深的炮膛里爬行。

两方阵营之间,留出了数百步的空地。

「这就是你们太子殿下准备的大礼?」

辽东军阵前,张亮最宠爱的义子丶临渝关守将张狂,正大马金刀地歪坐在一张由四名辅兵抬着的太师椅上。他甚至没下马看,嫌累,就那么半躺着,手里捏着一把刚刚炒熟的葵花籽,磕得津津有味。

他看了看那几个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的飞骑营工兵,又看了一眼站在炮阵前方丶背负双手丶一动不动的白袍薛仁贵,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笑。

「哈哈哈哈!」

张狂将手里的一把瓜子皮极其嚣张地朝薛仁贵的方向扬了扬,大声道:

「薛礼啊薛礼,本将原以为你是个人物,能在高句丽大军里七进七出。没成想,你这脑子是不是种地种坏了?」

「你弄了几个破铜瓮,装点什麽硫磺硝石的东西点把火,就敢跑来临渝关外吓唬你爷爷我了?」

「怎麽着?以为放个大号爆竹,听个响儿,就能把咱们这常年吃刀子的一万辽东儿郎给吓跑了?」

「是不是长安城的娘们看杂耍看多了,把太子殿下也教得如此天真可爱啊?」

轰——!

他身后的一万铁骑听到这番夹枪带棒丶粗鄙不堪的嘲讽,顿时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哄笑。那些骄兵悍将们甚至开始用长矛敲击着马鞍,发出咚咚咚的声响,配合着张狂的演出。在他们眼里,对面的太子特使不仅没带长枪大戟,反而搬出来一堆不能骑丶不能砍的死疙瘩,这就是一种可怜的书生戏法,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薛仁贵依然没有说话。

那身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躯像是一杆扎进冻土里的霸王戟,纹丝不动。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千步之外丶作为试射目标的那座废弃的砖石烽火台,然后再也没有分给那个正在狂笑的张狂一个多馀的眼神。

弱者才需要靠狂笑来掩饰不安,而绝对的力量,只需要等待。

引线上的火花越来越短。

十息。

「老子看你们待会儿怎麽收场!等火烧完了要是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老子今天非扒了你们的皮……」张狂继续往嘴里塞着瓜子,准备继续看笑话。

三息。

二息。

一息。

火花,猛地缩进了那如同酒缸般粗壮丶且口径朝天倾斜的青铜臼炮的火门之中。

那一瞬间,似乎连风都停滞了半秒。

紧接着。

「轰——!!!」

没有预警。没有心理准备。这根本不是什麽凡人能理解的响动,这是九天神雷被人硬生生从天上拽下来丶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

一道长达数丈的巨大赤红橘色火舌,裹挟着极其浓烈且令人作呕的硝烟,猛地从粗短的炮口喷涌而出!

那几门沉重达几千斤的青铜底座,在这股狂暴无匹的反作用力下,猛地向后方地下一沉,硬生生地将冻得像铁块一样的地面砸出了深深的凹陷,周围的尘土被冲击波像水波一样贴地吹开了十几丈远!

而在一万名辽东骑兵骤然收缩丶满是不可置信的瞳孔中。

只见一颗肉眼勉强能捕捉到的黑乎乎的铁球,在极其尖锐的丶几乎能撕裂人耳膜的破空啸叫声中,划出了一道极高的抛物线,冲上了天空!

「这,这是把铁疙瘩给扔出去了?」

太师椅上的张狂手一抖,还没咽下去的瓜子卡在了嗓子眼,双眼死死地盯着天空。那种从臼炮口喷发出的恐怖声威,已经让他头皮发麻。但他的思维依然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心里依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就算能把石头扔这麽远,也就跟抛石机差不多,只要没砸到人,能有屁用……

这丝可笑的侥幸,在铁球下坠的那一瞬间,被炸得粉碎。

黑色的铁球——或者准确地说,是大唐工部最新研制的【黑火药木楔引信开花弹】。它在天空中精确地飞行了约莫一千步的距离,内部那根塞着药捻的空心导火管也正好烧到了尽头。

它不偏不倚,带着巨大的势能,重重地砸落在那座用厚重条石和夯土砌成丶屹立了几十年都不曾倒塌的废弃烽火台上。

但这颗球,并没有像普通的石头那样砸完就完事了。

它是一颗活的恶魔。

「轰隆隆——!!!」

在铁球触碰砖石发生物理撞击的一毫秒后,更加恐怖丶真正属于热兵器时代的灾难性爆点,在开花弹内部瞬间形成丶膨胀丶撑裂外壳丶直至疯狂向外喷泄!

一股犹如实质的冲击波,化作一团直径十几米的巨大血色火球,直接在烽火台的上半截爆裂开来!

整个废弃演武场的地面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爆炸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剧烈颤抖!甚至连千步之外的唐军战马,即便戴了眼罩塞了耳朵,都本能地想要向后退缩。

紧接着传来的是噼里啪啦的刺耳呼啸声。

那是开花弹破裂后,夹杂在火药内部的数百块极其锋利的碎铁片丶废铜钉和铅丸。在炸药狂暴动能的推进下,它们化为了数百道死神索命的暗器网,以根本无法闪避的速度呈散射状横扫了四周方圆三十丈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