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傻柱先开了口,声音乾巴巴的,听不出喜怒:「房子,我和于莉结婚用的。刚弄好。」
何大清「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厨师评判食材般的挑剔,和父亲对儿子乱花钱的本能不满,嘟囔了一句:「弄得……是不错。就是……这得花多少钱?过日子,踏实就行,弄这些花里胡哨的……」
「花我自己的钱。」傻柱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没偷没抢,也没指望别人。」 话里带刺,直指何大清当年撇下他们兄妹丶不管不顾的行径。
何大清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看着儿子那副倔强的样子,想起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终究是理亏,没再说什麽,只是又「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掩饰尴尬。
气氛一时又僵住了。
于莉见状,赶紧打圆场,笑着介绍起房子来:「爸,您看这厨房,是焕勃……哦,就是柱子最好的朋友,王工,给设计的,用的是煤气灶,可方便了。还有这厕所,能坐着……还能洗热水澡,也是王工帮忙弄的。柱子想着,以后过日子,乾净方便些……」
她声音温婉,条理清晰,既介绍了房子的好处,又不着痕迹地提到了王焕勃,缓和了气氛。
何大清听着,脸色稍霁,对于莉这个儿媳妇,心里多了几分好感。这姑娘,大方,懂事,会说话。
「王工……是王家那小子?焕勃?」何大清终于找到了话头。
「对,就是他。」傻柱接话,语气缓和了些,「他现在是厂里的总工程师,厉害着呢。这房子,好多主意都是他出的。」
提到王焕勃,何大清似乎想起了什麽,眼神有些悠远,但没多说。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中酝酿着更沉重的东西。
雨水摇着何大清的手臂,带着哭腔问:「爸,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她问出了傻柱也想问,却梗在喉咙问不出口的话。
何大清看着女儿充满期待又害怕失望的眼神,心里一酸。他避开女儿的目光,看向窗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看到柱子成家,你……你也长大了,爸就放心了。我在保定……那边,也有了落脚处。等柱子明天礼成,爸……就回去了。」
雨水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巴一瘪,又想哭。
傻柱的心,也像被什麽东西揪了一下,又沉了下去。果然……还是要走。那个保定,那个白寡妇,终究比他这个儿子丶比雨水这个女儿更重要。
一股压抑了8年的怒火丶委屈和不甘,混合着此刻得知父亲还是要离开的失落,猛地冲上了傻柱的头顶。他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走?你当然要走!保定多好啊,有你的相好,有你的新家!你还回来干嘛?就为了看一眼这『花里胡哨』的房子?还是为了喝杯你儿子的喜酒,显得你像个爹?!」
「柱子!」于莉急忙拉住他的胳膊。
雨水也吓得忘了哭,紧张地看着哥哥和父亲。
何大清没有像傻柱预想中那样暴怒或反驳。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那双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痛苦和质问。何大清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疲惫丶悲哀和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他慢慢地丶从怀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手有些抖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柱子,雨水,」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有些事,憋在我心里8年了。今天,趁着柱子明天大喜,趁着你们都在这儿,也该说清楚了。」
他看向傻柱,目光坦然:「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扔下你们兄妹,跟个女人跑了。恨我心狠,不是个东西。这些,我都认。今天你问我为什麽回来?我就是想亲眼看着你成家,想……想亲口告诉你们,当年,我为什麽非得走那条绝路。」
绝路?傻柱和雨水都愣住了。于莉也屏住了呼吸。
何大清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个兵荒马乱丶人人自危的年代。
「有些事,你们可能都不知道,或者早就忘了。」何大清的声音低沉下来,「咱们家,最早是在给王家,就是焕勃他们家做家厨的。后来,王老爷带着焕发丶焕双和焕勃去了美国,这院子,就剩下了聋老太太和咱们家。」
傻柱点点头,这段往事,他模模糊糊有些印象。
「再后来,我去了娄家,娄半城家,跟谭家菜传人娄谭氏学手艺。那是真本事,我也算得了些真传。」何大清脸上闪过一丝属于手艺人的骄傲,但很快又被阴霾覆盖,「可也就在那时候,小鬼子占了北平。」
他的声音变得艰涩:「我因为手艺还行……被汉奸和鬼子军官盯上,逼着我去给他们的长官做菜。我不想去,可不去?不去就是死,还可能连累你们。我……我去了。」
短短几句话,却像惊雷一样在傻柱和雨水耳边炸响。给鬼子做菜?他们的爹?那个他们记忆里虽然严厉但还算正直的厨子?
「后来,抗战胜利了,光头党回来了。我寻思着,这档子事总算过去了,就从娄家出来,去了丰泽园当大灶师父,想凭手艺安稳过日子。」何大清苦笑一声,「可谁知道,老天爷就是不让你安生。当年逼我去给鬼子做菜的那个汉奸,摇身一变,居然成了光头党的一个小官!他认出了我!」
何大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香菸的灰烬簌簌落下:「我吓得几晚上睡不着觉。他拿捏着我的把柄,知道我给鬼子做过事。这要是捅出去,在那个年月,我就是汉奸嫌疑,别说工作保不住,抓进去吃枪子都有可能!」
他看着一脸震惊的儿女,继续道:「那时候,你们妈早没了,就剩咱们爷仨。我要是倒了,被抓了,你柱子才多大?雨水更小!你们怎麽办?顶着『汉奸家属』的帽子,这辈子就毁了!」
傻柱的心猛地一沉,他隐约明白了什麽。
「正好,那时候……白寡妇缠上了我。」何大清提到这个名字,脸上没什麽表情,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她逼着我跟她去保定。我……我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我对外,对院里所有人,包括易中海,都说我是被白寡妇迷了心窍,抛家舍业,跟着女人跑了。我把事情做得绝,把名声搞臭,让所有人都骂我何大清不是人,是陈世美。」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着,这样,万一哪天那个汉奸真把我举报了,抓了,甚至毙了。你们兄妹俩,就能因为我这个『道德败坏』丶『抛弃子女』的爹,跟我划清界限。你们可以说,你们早就恨透了我,跟我没关系了!你们的出身,就是工人阶级的子弟(何大清走前安排好让傻柱接班),是清清白白的!不会受我连累!」
「爸……」雨水已经哭成了泪人,她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决绝离去背后,隐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和牺牲。
傻柱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想起父亲走前,确实异常沉默,有一次深夜,他起夜,还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菸,背影佝偻。他想起父亲把工作让给了他,走的那天,摸了摸他的头,又亲了亲熟睡的雨水,眼神复杂得他当时看不懂……原来,那不是狠心,那是绝望中的托孤,是剜肉剔骨般的割舍!
「我走之前,偷偷去找了易中海。」何大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苍凉,「我求他,看在多年邻居的份上,照看你们兄妹。我把攒下的二百万元(第一套人民币)留给他,让他按月,或者有机会的时候,贴补给你们。我还跟他说,等我到保定安顿下来,会给他写信,会寄钱回来,都请他转交给你们。我以为……我以为易中海是院里的老邻居德高望重,是出了名的老好人,把你们托付给他,把钱交给他,我……我能放心。」
何大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刻的痛苦和悔恨:「可我没想到,我信错了人!我万万没想到,易中海,他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第四节:伪善面纱终撕破 养儿防老终成空
傻柱听到这里,拳头已经攥得咯咯作响,眼眶通红。于莉紧紧握着他的手,给他无声的支持。
雨水抽泣着问:「爸,一大爷……易中海他怎麽了?他……他对我们……」
「他扣下了我的信,吞了我的钱!」何大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悲怆,「柱子,雨水,我在保定,头两年日子多难?人生地不熟,白寡妇那边一大家子要养活,我起早贪黑,在饭店从最累的活干起!可我省吃俭用,每个月,只要一发工钱,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给你们寄钱!我写信,问你们过得好不好,问柱子工作顺不顺利,问雨水上学怎麽样……可我一封回信都没收到!我以为你们恨我,不肯原谅我,不肯给我回信……我心里难受,可我能理解,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水,平复着激动的情绪:「直到后来,我在保定慢慢站稳了脚跟,托人悄悄打听,才知道,你们兄妹俩,那些年过得是什麽日子!柱子为了养家,早早辍学去当学徒,受人白眼!雨水穿着带补丁的衣服,饿得面黄肌瘦!而易中海呢?他拿着我的钱,在院里装他的道德圣人!他对你们不闻不问,甚至……甚至还挑拨你们恨我!让你们以为,我这个爹,早就把你们忘得一乾二净,在保定逍遥快活!」
「这个老王八蛋!」傻柱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积压了8年的怨恨丶困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确切的靶子。原来,他们兄妹遭受的苦,他们心中对父亲那份扭曲的恨意,背后都有易中海那只黑手的影子!
「后来呢?爸,后来怎麽样了?」雨水哭着追问。
何大清叹了口气:「后来,我接到一个老夥计偷偷捎来的信,说当年那个汉奸,其实是潜伏的敌特,解放后被揪出来,早就给枪毙了。我身上的『雷』,算是解了。我……我当时就想回来,我想回来看看你们,把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们,告诉你们真相……可我又怕,怕你们不肯认我,怕我出现,反而扰乱了你们刚刚平静的生活。而且……我在保定那边,也确实有了牵扯,白寡妇那边……」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在保定重新建立了家庭,有了新的责任和牵绊,回不来了。
「再后来,就是柱子给我写信,说你处对象了,要结婚了。」何大清看着傻柱,眼神复杂,「我寄了钱,没指望你能原谅我,就当……就当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后一点心意。没想到,你又来信了,告诉我日子……我……我就来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雨水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傻柱嘶哑着声音开口,接过了话头:「爸,易中海那个老王八蛋,他遭报应了。」
他开始讲述易中海后来的遭遇,从贾东旭工伤致残,贾张氏反目,到易中海求子心切走火入魔,给一大妈吃药导致其终身不孕,再到被许大茂举报,街道妇联介入,强制检查,最终暴露他患有无精症丶根本不能生育的真相……
傻柱讲得详细,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快意。他讲易中海「道德天尊」的面具被彻底撕下,在院里臭名昭着,人人唾弃;讲易中海众叛亲离,晚景凄凉;讲他最后如何阴差阳错,收养了在朝鲜战场牺牲的失散亲弟弟易中河留下的一双儿女易爱国和易爱佳,才算有了着落。
「他后来,倒是找过我。」傻柱冷笑一声,「噗通就给我跪下了,老泪纵横,把他当年扣下的信,还有那些钱,连本带利都还给了我。还多给了三百,结婚的时候又给了我三百说是给我结婚的贺礼。哼,早干嘛去了?」
何大清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种苍凉的讽刺。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菸蒂狠狠按灭在桌上的菸灰缸里(那是于莉准备的,虽然何大清不常来,但她还是细心地备下了)。
「易中海……易中海……」何大清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寒意和鄙夷,「这个老绝户!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居然把你们托付给这麽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了他那点可笑的养老算计,他差点毁了我两个孩子!」
他看向傻柱,目光里有关切,也有释然:「不过,柱子,你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没被他继续糊弄,爸……爸就放心了。老天有眼,让他得了报应,自己生不出,养了别人的孩子,也是他活该!至于那钱和信,他既然还了,也给你赔罪了,看在爱国和爱佳那两个孩子的份上,看在明天是你大喜日子的份上,这笔帐,暂时就不跟他算了。」
何大清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8年的心结,今日吐露,虽然沉重,却也轻松了许多。知道儿女没有被易中海彻底教坏,知道那个伪君子最终自食恶果,他心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爸,」雨水擦乾眼泪,仰起脸,再次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哥哥结完婚,你……你真的还要回保定吗?不能……不能留下来吗?我们……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哥哥是食堂主任,嫂子也工作,我……我也上了高中了……我们养你……」
何大清看着女儿充满期盼的眼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他何尝不想留下?看看儿子这气派的房子,能干的儿媳妇,女儿也出息了。这里才是他的根。
可是……他眼前闪过白寡妇那张已经不再年轻丶却陪他度过了保定8年艰难岁月的脸,闪过保定那个虽然简陋丶却也经营了8年的小家。那里,也有他卸下「历史包袱」后,重新建立起来的丶平淡却真实的生活。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雨水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声音有些沙哑:「雨水,爸知道你们现在好了,爸高兴。可是……爸在保定那边,也……也有了牵绊。爸老了,折腾不动了。看到柱子成家立业,看到你长大成人,爸心里这块最大的石头,就落地了。等明天,亲眼看着柱子把媳妇娶进门,爸……就安心回保定了。你们好好过你们的日子,不用惦记我。」
雨水还要说什麽,被于莉轻轻拉住了。于莉对她摇了摇头,眼中是理解和劝慰。有些事,强求不得。父亲有父亲的为难和选择。
傻柱一直沉默地听着。得知真相后,他对父亲积累了8年的怨恨,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释然,有心痛,有愧疚(为自己曾那样恨他),也有深深的无奈。父亲的选择,他无法指责。父亲用那种极端的方式保护了他们,尽管这方式曾让他们备受煎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走到何大清面前,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父亲已经空了的杯子续上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何大清浑身一震,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
傻柱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低声道:「明天……我结婚。您……早点歇着。西屋给您收拾好了。」
没有喊「爸」,但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敌意。这声「您」,和这杯热水,仿佛一道桥梁,艰难地跨越了十年的隔阂与误解。
何大清的眼圈,又红了。他低下头,双手捧住那杯热水,温热的触感一直传到心里。
窗外,夕阳的馀晖透过崭新的玻璃窗,洒进这间充满现代气息却又饱含旧日恩怨的屋子里,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明天,将是傻柱和于莉新生活的开始。
而对何大清而言,这次归来,是旧债的了结,也是新憾的开始。但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亲情,在经历了冰封十年后,至少,已经开始慢慢解冻。
夜色,悄然降临。95号院里,关于何大清突然归来的种种猜测和议论,还在各个角落发酵。而中院那栋亮起温暖灯光的新房里,一段尘封的往事已然揭开,一段扭曲的关系正在修正,而关于未来,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不同的思绪与波澜。新的故事,旧的纠葛,都将在明日那场备受瞩目的婚礼上,交织出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