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轮惊破旧时梦 故人忽至起波澜
1958年9月30日,秋高气爽。北京火车站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汽笛声丶吆喝声丶行李拖拽声混杂一片。一个头发花白丶身形微驼的老者,提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裹,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他站在台阶上,眯起眼,打量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正是何大清。
距离他当年拎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踏上开往保定的火车,已经过去整整8年了。8年,足以让一个壮年步入老年,让一座城市改换新颜,也让许多人事,变得面目全非。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沾满尘土的黑布鞋,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深深浅浅,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艰辛。唯独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偶尔闪过一丝精明与忐忑。他这次回来,是因为收到了儿子何雨柱的信——那封告知他婚期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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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接到那封信时,何大清在保定那个简陋的家里,捏着薄薄的信纸,半晌没动。白寡妇——现在该叫何白氏了——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肯定是来要钱的,让他别理。可何大清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初接到傻柱告知要结婚丶试探他心意的信,他犹豫再三,还是把偷偷攒下的两千块钱寄了回去。那是他在保定这些年,起早贪黑,在饭店掌勺丶接私活,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寄出去的时候,他没指望能换来什麽,更像是一种赎罪,一种对自己当年狠心离去的交代。
没想到,傻柱居然又来信了,正式通知他婚期,邀请他回来。
去,还是不去?
何白氏自然是一万个不乐意,哭闹着说他要是敢回北京,就别再回保定这个家。何大清没跟她吵,只是沉默地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天没亮,他去邮局取了早就备好的一笔钱,又去市场买了保定的特产——驴肉火烧丶槐茂酱菜,还有两件在百货大楼扯布给傻柱和雨水做的新衣裳——傻柱的尺寸是估的,雨水的,他记得8年前离开时她还是个小豆芽,现在……该是大姑娘了吧?
终究,他还是来了。买了张硬座票,颠簸了一路。心里那份近乡情怯,那份对儿女的愧疚,那份怕被唾骂丶怕见旧人的惶恐,像石头一样压着他。可他还是来了。儿子结婚,老子不到场,算怎麽回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被儿子赶出来,他也得来。
「老师傅,坐车吗?」一个蹬三轮的汉子凑过来。
何大清回过神来,点点头:「南锣鼓巷,95号院。」
「好嘞!您坐稳!」车夫麻利地接过包裹放好,等何大清坐上,便卯足了劲蹬起来。
车轮碾过熟悉的街道,两侧的风景既熟悉又陌生。一些老铺子还在,招牌却换了新颜;一些胡同口拓宽了,盖起了新的楼房;街上行人的衣着,也比十年前鲜亮了些,虽然依旧朴素,但补丁少了,精气神似乎足了。
何大清默默看着,心里感慨万千。十年,北京变了,他也变了,不知那个他狠心抛下的家,变成什麽样了?柱子……该是个大小伙子了吧?雨水……还认得他这个爹吗?
三轮车拐进南锣鼓巷,熟悉的青砖灰瓦扑面而来,何大清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到了95号院门口,他付了五毛钱车费——这价钱让他心里抽了一下,保定的三轮可没这麽贵——拎着包裹,站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竟有些不敢推门。
8年了。这门里,有他半生的记忆,有他亏欠至深的骨肉,也有他不敢面对的过往。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抬手敲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阎阜贵。他正拎着个空酱油瓶子,打算去合作社打酱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瓶子差点掉地上。
「何……何大清?!」阎阜贵的声音因为惊诧而变调,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院里有几个正在水龙头边洗菜的大妈闻声抬起头,也都愣住了。何大清?那个跟着白寡妇跑了的何大清?他还有脸回来?
何大清面对阎阜贵那几乎要把他看穿的眼神,以及院里迅速聚焦过来的各种目光——好奇丶鄙夷丶惊讶丶看热闹——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老阎,多年不见。」
「你……你怎麽回来了?」阎阜贵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上下打量着何大清,眼神里的算计立刻活泛起来。这老小子,看着苍老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穿的虽然旧,倒也乾净。看样子,在保定混得……也就那样?他回来干嘛?柱子结婚,他这是来摘桃子了?还是混不下去了,回来投靠儿子?
何大清岂能看不出阎阜贵那点心思?他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儿子结婚,老子怎麽能不来看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他不再看阎阜贵,目光越过他,投向院里。
这一看,何大清也愣住了。
记忆中那个破败丶拥挤的中院,似乎大变了样。最扎眼的,是院子正中,那栋……那栋格格不入的二层小楼!青砖灰瓦倒是协调,可那样式丶那宽敞的窗户丶那精致的阳台……这哪还是四合院里的正房?分明是……是那些资本家丶大官们才住得起的洋楼别墅!
何大清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这是柱子盖的?他哪来这麽多钱?这得花多少?!这个败家子!
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怒气和心疼交织的情绪。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阎阜贵见何大清盯着傻柱的新房发愣,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和打探的意味:「瞧见没?你家柱子,可了不得喽!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何大清眼前晃了晃,「两千块!就弄了这麽个玩意儿!啧啧,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啊!老何,你这儿子,可比你会享受!」
何大清眉头皱得更紧,没接阎阜贵的话茬。他拎着包裹,径直朝院里走去。每走一步,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听见了压低的议论声:
「真是何大清?他还敢回来?」
「瞧那寒酸样,在保定混得不咋地吧?」
「回来干嘛?柱子结婚,他想来吃现成的?」
「雨水那丫头,怕是不认他吧?」
「易中海知道吗?当年何大清可是把柱子雨水托付给他的……」
何大清充耳不闻,只是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中院。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那栋刺眼的小楼,以及小楼门口,那个正在忙碌的高大身影。
第二节:新楼旧父两相顾 无言相对泪先流
傻柱正和几个请来帮忙的工友,在门口最后检查悬挂的大红灯笼和喜字。明天就是正日子,一切都要妥妥帖帖。他心情极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社会主义好》,手里麻利地调整着灯笼穗子。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复杂,沉重,带着久远的熟悉感和一种让他心脏莫名一揪的陌生。
他慢慢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院门口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旧包裹。脸看不太清,但那身形,那轮廓……傻柱手里的灯笼穗子,无声地滑落在地。
8年。整整8年。
那个在他十六岁丶雨水六岁时,决绝地跟着一个女人离开,头也不回的父亲,就这麽突然地,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了他即将新婚的家门口。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咆哮,没有积压多年的委屈控诉。傻柱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忽然被冻结的雕像。喉咙发乾,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父亲的影像有些模糊,又有些过于清晰。
何大清也在看着儿子。高了,壮了,肩膀宽厚,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有了男人的棱角。只是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震惊丶茫然,还有一丝……他不敢细看的丶深藏的痛楚。儿子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整个人沐浴在秋日的阳光里,散发着蓬勃的丶与他这个苍老父亲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父子二人,隔着短短十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恩怨,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仿佛凝滞了,院里嘈杂的议论声丶帮忙工友的说话声,似乎都远去了。
就在这时,新房的屋门开了。
于莉和何雨水走了出来。于莉手里拿着剪好的窗花,雨水抱着一个大红「囍」字。她们是听到外面突然安静下来,觉得奇怪,才出来看看的。
雨水第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愣了一下,手里的「囍」字「啪」地掉在地上。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不敢相信。然后,一声带着哭腔的丶颤抖的呼唤,冲破了凝滞的空气:
「爸……爸爸?!」
何大清浑身一震,目光从儿子身上艰难地移开,落在了女儿身上。那个他离开时还扎着羊角辫丶哭喊着要爸爸的小不点,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更添了少女的清秀与朝气。她穿着乾净的蓝布裤子,白底碎花衬衫,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此刻正瞪大眼睛,泪水迅速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雨……雨水……」何大清乾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丶苍老,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爸!」 雨水再也抑制不住,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哭着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何大清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消瘦的身体,嚎啕大哭。「爸!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女儿的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何大清早已坚硬如铁的心防上。他僵硬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地丶带着无限愧疚和迟来的疼惜,落在女儿抽动的肩膀上。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深深的皱纹滑落,滴在女儿乌黑的发丝上。
「不哭了……雨水,不哭了……爸……爸回来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只能重复着这几个字。8年的分离,8年的思念,8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于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瞬间明白了眼前老人的身份。她是个聪慧剔透的姑娘,从傻柱偶尔的只言片语和雨水对父亲又爱又怨的复杂情感中,早已勾勒出这位未曾谋面的公公的形象。此刻,看着这对久别重逢丶抱头痛哭的父女,再看看旁边呆立着丶眼圈也隐隐发红丶却倔强地扭过头不肯看这边的丈夫,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先是对旁边看呆了的工友们歉意地笑了笑:「几位师傅,辛苦了,剩下这点活儿我们自己来就行,您几位先回去歇着,明天还得麻烦大家早早来帮忙呢。」 几句话,客气又周到,既支开了外人,给了这家人处理私密空间,又顾全了礼数。
工友们也识趣,连忙应着,收拾工具离开了。
于莉这才走到傻柱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柱子,别站这儿了,让爸先进屋吧。有什麽事,屋里说。」 她又看向还在抽泣的雨水和默默流泪的何大清,柔声道:「爸,雨水,咱们进屋吧,外面……不太方便。」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院里那些虽然假装在做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得老高丶眼神不时瞟过来的邻居们。
何大清抬起袖子擦了把脸,点了点头。雨水也止住了哭声,但还是紧紧挽着父亲的胳膊,生怕一松手,父亲又会消失。
傻柱终于动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想将胸中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没看何大清,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推开了新房的门,然后侧身让开。
何大清在雨水的搀扶下,迈过了那道崭新的门槛。于莉轻轻推了傻柱一下,傻柱这才跟着走了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议论种子,在各自心中疯长。
第三节:华屋震父心 往事如刀揭旧伤
一进屋,何大清又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虽然从外面已经看出这房子不同凡响,但真正置身其中,那种扑面而来的「新」与「好」,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光洁照人的瓷砖地面,雪白平整的墙壁,造型别致的吊灯,款式新颖的家具……一切都是那麽陌生,与他记忆中和想像中「家」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知该把脚往哪儿放——地上太乾净了,他鞋底还沾着从火车站带来的尘土。
「爸,换鞋吧。」于莉体贴地拿来一双崭新的棉布拖鞋,放在何大清脚边。又从傻柱手里接过那个旧包裹,轻轻放在墙角的椅子上。
何大清换上拖鞋,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客厅丶厨房丶卫生间……每看一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这得花多少钱?这个败家子!他在心里又骂了一句,但这次,骂声里除了心疼钱,似乎还掺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儿子过的,是他完全无法想像的生活了。
「爸,您坐。」于莉引着何大清在客厅仿明式的椅子上坐下,又麻利地去倒水。雨水挨着父亲坐下,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睛还红红的。
傻柱则站在不远处,靠在多宝阁边上,双臂抱胸,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何大清,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怨,恨,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大清喝了口于莉端来的热水,温热的水流下肚,稍微驱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惫和心头的激荡。他放下杯子,目光终于落在儿子脸上,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