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嘿嘿一笑,颇有些自得。他打开后备箱,和何雨水一起,把野餐的东西搬下来。一块红白格子的粗布床单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权当野餐布。几个饭盒丶水壶丶篮子一一摆开。傻柱又变戏法似的拿出几个洗乾净的搪瓷缸子。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啊。」傻柱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这还简陋啊?多好啊!」于海棠已经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于莉也优雅地屈膝坐下,帮着何雨水摆弄餐具。
野餐正式开始。当傻柱打开那几个饭盒的盖子时,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酱红色的猪头肉,切得薄厚均匀,颤巍巍的,卤香扑鼻。深褐色的酱牛肉,纹理分明,一看就知入味。青花瓷盘里摆着切好的松花蛋,晶莹剔透的蛋白,墨绿流心的蛋黄,淋着香油和醋汁,点缀着姜末和香菜。拍黄瓜碧绿爽脆,蒜香浓郁。芝麻烧饼烤得金黄,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层层起酥。
「我的天,何大哥,你这手艺,绝了!」于海棠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于莉也被这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惊艳到了。她在印刷厂食堂也吃过饭,但那些大锅菜,跟眼前这精心准备的菜肴一比,简直天壤之别。这何雨柱,看来是真有本事,不是吹的。
「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傻柱招呼着,用乾净筷子给于莉夹了一块酱牛肉,又给何雨水和于海棠各夹了一块,「都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于莉道了声谢,小心地夹起牛肉,送入口中。牛肉卤得极其到位,酥烂入味,咸香中带着一丝回甘,香料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既不夺味,又增香气。她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点头:「嗯,真好吃。」
「是吧是吧!我哥卤肉可是一绝!」何雨水与有荣焉,自己也大口吃起来。
傻柱看于莉喜欢,心里乐开了花,又忙着给她夹猪头肉,夹松花蛋:「这个也好吃,你尝尝这个……小心有点腻,配着黄瓜和烧饼吃。」
于莉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说「够了够了,我自己来」,但心里却暖暖的。这个男人,或许不像有些文化人那样会说话,但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体现在行动上,体现在这一饭一菜里。
四人围坐在野餐布上,就着清凉的溪水声和远处的山色,享用着这顿丰盛而别致的午餐。傻柱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口烧饼下肚,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他讲起厂里食堂的趣事,讲起做大锅菜和小灶的区别,讲起有一次接待外宾,他做了一道「开水白菜」,把那些老外唬得一愣一愣的。他说话带着浓浓的京腔,语气生动,手舞足蹈,逗得于海棠哈哈大笑,连于莉也掩着嘴轻笑。
何雨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高兴。她这个傻哥哥,平时嘴笨,但一说到做饭,就眉飞色舞,自带一股自信和魅力。看来,展示特长这步棋,走对了。
吃完饭,收拾好餐具,何雨水提议去小溪边玩玩水,顺便拍照。傻柱拿出那台借来的海鸥相机,笨拙地摆弄着。于海棠自告奋勇当起了「摄影师」,指挥着傻柱和于莉站在一起,以长城为背景。
「何大哥,站近点!对,再近点!于莉姐,别那麽紧张,笑一笑!对,就这样,好,别动啊!」 于海棠煞有介事地半蹲着,调整角度。
傻柱和于莉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傻柱挺直腰板,双手背在身后,表情严肃得像要参加重要会议。于莉则微微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脸颊绯红。远处,苍茫的长城静静矗立,见证了无数烽火与岁月,此刻,也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对有些局促丶却又莫名和谐的男女。
「咔嚓!」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瞬间。
接下来,又给何雨水和于海棠拍了几张,还给那辆草绿色的红星小汽车也拍了「单人照」和「合影」。相机对于莉姐妹来说是稀罕物,她们拍得很开心,摆出各种姿势,银铃般的笑声在山野间回荡。傻柱虽然不太会摆姿势,但看着她们高兴,自己也憨憨地笑着,耐心地给她们拍了一张又一张。
玩累了,四人回到树荫下休息。何雨水和于海棠跑到小溪上游去捞小鱼小虾,把空间留给了傻柱和于莉。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丶水声和隐约的蝉鸣。傻柱有些手足无措,挠了挠头,没话找话:「那个……于莉同志,觉得这儿还行吧?没蚊子吧?」
「挺好的,很凉快,风景也好。」于莉轻声回答,目光落在潺潺的溪水上,「谢谢你,何大哥,准备这麽多好吃的,还带我们来这麽美的地方。」
「嗨,这有啥,应该的。」傻柱摆摆手,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太对,赶紧补充,「我是说,你们能来,我挺高兴的。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以前……」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麽,又犹豫了。于莉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傻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于莉同志,有些话,雨水可能跟你说了些。我呢,也想当面跟你唠唠。我这个人,没多大文化,就是个厨子,脾气直,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容易得罪人。以前呢,也干过不少糊涂事,被人忽悠过,也犯过混。家里就我和雨水俩,我爹……走得早。」
他说的很慢,很认真,没有回避,也没有夸张,就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有关丶又需要对方知道的事实。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坚定,「我对人实在,没啥坏心眼。谁对我好,我记在心里,加倍对人好。谁算计我,坑我,我也记着,以后离他远点。我现在是食堂主任,工资还行,房子你也知道,车……你也看见了。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两个人一条心,把日子过好,把雨水照顾好,以后……再有个一儿半女的,就知足了。」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于莉,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手心全是汗。这番话,他在心里酝酿了很久,说得有些磕绊,但足够真诚。
于莉静静地听着,心里翻腾着。眼前的男人,不英俊,不浪漫,甚至有些土气。但他坦诚,踏实,有一技之长,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有遮风挡雨的住所,有改善生活的工具(汽车),最重要的是,他愿意把心底的话,哪怕是不那麽光彩的过去,摊开来说。这比那些夸夸其谈丶满口保证的,要实在得多。妹妹说的那些「禽兽往事」,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说明他是个重情义丶容易相信人的人,只是以前遇人不淑。现在他明白了,警惕了,也意味着会更珍惜真正对他好的人。
而且,他做饭真的很好吃。于莉想起刚才那顿饭的味道,心里又泛起一丝暖意。对于一个经历过饥饿丶对食物有着本能珍惜的姑娘来说,一个能做出如此美味饭菜丶并且愿意为你精心准备的男人,本身就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那不仅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安全感,一种「跟着他,绝不会饿着」的踏实感。
还有这辆车,这个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奢侈品」,他如此自然地用来带她们出游,没有炫耀,只有「方便」。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实力」,远比刻意吹嘘更有分量。
远处,何雨水和于海棠的嬉笑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傻柱紧张而期待的脸上,也落在于莉微微起伏的胸口。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于莉抬起头,目光掠过傻柱,投向远处巍峨的长城。那巨龙般的身影,历经风雨,屹立不倒,沉默,却坚定。她想起老人们常说,长城是守护,是依靠。那麽,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也像这长城一样,虽然不够精致,甚至有些粗粝,却能给她一份坚实的丶可以依靠的安稳?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傻柱,脸上浮起一抹浅浅的丶却无比动人的红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清晰地飘进傻柱的耳朵里:
「何大哥,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海誓山盟,就这麽简单的一句话。傻柱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丶难以言喻的喜悦,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心底直冲头顶,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耳朵里嗡嗡作响,只会咧着嘴傻笑,半天才憋出一句:
「真……真的?于莉同志,你……你不嫌我傻,不嫌我粗?」
于莉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如春花绽放,明媚了整片树荫。「傻人有傻福。实在点,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强。」
傻柱这下彻底明白了,心花怒放,搓着大手,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好,好,于莉同志,你放心,我……我肯定对你好!对雨水好!对……对咱们家都好!」
「谁跟你咱们家了……」于莉羞得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但那绯红的耳根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甜蜜。
就在这时,何雨水和于海棠手拉手跑了回来,两人裤脚都湿了,手里还捧着几片大荷叶,里面兜着几条透明的小鱼和几颗漂亮的鹅卵石。
「哥!于莉姐!你们聊什麽呢?」何雨水促狭地眨眨眼。
「没……没聊啥!」傻柱赶紧否认,脸却红得像块布。
于莉也慌乱地站起身,去接于海棠手里的荷叶:「慢点跑,看你们,衣服都湿了。」
于海棠看看傻柱,又看看姐姐,从两人不自然的神色和空气中那微妙的气氛里,立刻明白了什麽。她冲何雨水挤挤眼,两人会心一笑。
「哎呀,太阳有点晒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何雨水故意说。
「对对对,该回去了,回去晚了路上车多。」傻柱连忙附和,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来时轻快了好几倍。
归途,气氛明显不同了。傻柱开车更加平稳,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于莉一眼。于莉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丶温柔的笑意。何雨水和于海棠则在后面小声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绚烂的晚霞。草绿色的红星小汽车,载着一车轻松的喜悦和刚刚萌芽的情愫,驶向暮色渐起的北京城,驶向南锣鼓巷95号院,驶向一个或许充满烟火气丶也充满未知,但此刻却被希望照亮的未来。
长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沉默如山。但它或许记得,这个平凡的夏日,有一个憨直的厨子,用他的真诚和一手好菜,还有那辆象徵着崭新生活的草绿色小车,叩开了一个姑娘的心扉。而车辙碾过的,不仅是郊野的土路,更是两颗小心翼翼丶却又勇敢靠近的心,所共同踏上的,一段新的人生旅程。至于院子里那些可能的波折,此刻,似乎都显得不那麽重要了。毕竟,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