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铁马初啼 乡野波澜(2 / 2)

一路上,这辆造型奇特丶军绿色涂装丶挎斗里装着神秘箱子的三轮摩托车,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在公社驻地,他甚至被好奇的群众围住,问长问短。许大茂不厌其烦,一遍遍解释:「这是红星牌三轮摩托车,咱们国家自己造的!我这是执行任务,下乡给老乡放电影!」每当看到对方惊讶丶羡慕的眼神,听到「自己造的?」「真厉害!」的赞叹,许大茂的虚荣心就得到极大的满足。

下午时分,许大茂终于看到了秦家村的轮廓。和许多北方村庄一样,秦家村被树木环绕,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些闲聊的老人。摩托车的轰鸣声早早惊动了村庄。当许大茂骑着这个「铁家伙」驶进村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孩子们尖叫着围拢上来,大人们也从屋里丶地里跑出来看稀奇。

「哎呀妈呀!这是个啥?三个軲辘的摩托?」

「是放电影的!看那挎斗里,是电影箱子!」

「这车真精神!哪个厂的?」

「同志,你是……?」

许大茂停下车,摘下墨镜(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多次,自觉很潇洒),朗声说道:「乡亲们好!我是红星轧钢厂的放映员许大茂!上级派我给大家放电影来了!宣传农村公社化好政策,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

早有得到通知的村干部迎了上来,是秦家村的生产队长,一个黝黑敦实的中年汉子,姓秦。秦队长热情地握着许大茂的手:「许放映员!可把你盼来了!路上辛苦!这车……是你们厂新出的?真威风!」

「是我们厂新研制的三轮摩托车,还在测试阶段。」许大茂略带得意地介绍,「领导特批给我,方便我们下乡,更好为大家服务!」

「好啊!太好了!快,先到队部歇歇脚,喝口水!」秦队长连忙引路,又招呼几个后生帮忙卸设备。

许大茂在秦家村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大队干部丶生产队干部轮番来看望,茶水丶瓜子丶甚至还有难得的花生米摆了上来。晚饭是在队部吃的,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炖白菜里加了点腊肉,贴饼子管够,许大茂吃得很舒坦。他心里盘算着,等天黑了,电影一放,自己再结合片子讲一讲,这趟任务就算圆满成功,测试报告也有了第一手材料。

他没有注意到,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双清澈又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眼睛,一直悄悄追随着他。那是秦家村的秦京茹,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姑娘,是城里轧钢厂工人秦淮茹的堂妹。自打堂姐嫁进城,当了工人,吃上了商品粮,秦京茹心里就种下了一颗种子——她也想进城,想过上堂姐那样,不用整天土里刨食丶能按月领工资丶穿乾净衣服丶看露天电影的生活。村里的后生,她一个也看不上,总觉得他们土气,没见识。

今天,许大茂的到来,尤其是他骑着那辆威风凛凛的三轮摩托车,穿着笔挺的工装,戴着墨镜,谈吐「文雅」(在秦京茹看来),又是从北京大厂来的「干部」(放映员在她眼里就是有文化的干部),一下子击中了秦京茹的心。她躲在人群后面,看着许大茂和村干部谈笑风生,看着他熟练地摆弄那些「高级」的放映设备,听着他讲述城里的新鲜事,心里那份进城的渴望,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要是能嫁给这样的人……」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秦京茹脸一红,但眼睛却更亮了。

电影在打谷场准时放映。片子是《李双双》,一部反映农村新女性丶新风貌的喜剧片。许大茂的放映技术没得说,银幕上图像清晰,声音响亮。放映前,他照例来了一段结合公社化丶机械化(特意提到了红星厂的拖拉机和摩托车)的宣传讲解,口若悬河,很能带动气氛。秦京茹挤在人群前面,眼睛却不时瞟向正在放映机旁忙碌的许大茂,觉得他专注工作的样子,比电影里的男主角还耐看。

电影散场,已是月上中天。村民们意犹未尽地散去,秦京茹却磨磨蹭蹭,最后才离开。她看到许大茂和帮忙的社员在收拾设备,犹豫了一下,鼓足勇气,端着一碗一直捂在怀里的丶还温热的红糖水,走了过去。

「许……许放映员,您辛苦了,喝碗水吧。」秦京茹的声音细若蚊蚋,脸在月光下泛着红晕。

许大茂正收拾胶片盒,闻声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褂子丶梳着两条黑亮大辫子丶模样俊俏丶身材窈窕的姑娘站在面前,手里捧着一碗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他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动。这乡下地方,还有这麽水灵的姑娘?

「哦,谢谢,谢谢老乡!」许大茂接过碗,指尖不经意碰到了秦京茹的手,感觉对方的手微微一颤。他打量了一下秦京茹,虽然衣着土气,但难掩青春姣好的面容和身段,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丝羞涩和渴望,与他之前在城里接触的那些女职工或「相好」们截然不同,有一种天然的丶未经雕饰的吸引力。

「同志,你叫……?」许大茂喝了一口水,甜丝丝的,语气不由得温和了许多。

「我……我叫秦京茹。」秦京茹低下头,摆弄着衣角,「我姐……我堂姐是秦淮茹,家里的姐夫是在城里红星轧钢厂上班。」

「秦淮茹?」许大茂想起来了,好像是钳工车间贾东旭的媳妇,长得不错,但已经是孩子妈了。「哦,知道知道,贾东旭的爱人嘛!原来你是她堂妹啊!我说呢,看着有点面善。」许大茂的笑容更「亲切」了。原来是秦淮茹的堂妹,怪不得模样标致。

「许放映员,您……您那摩托车,真威风,是你们厂自己造的?」秦京茹找到了话题,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好奇和崇拜的光。

这一下挠到了许大茂的痒处。他立刻眉飞色舞起来,从摩托车的性能,讲到厂里的技术,再讲到自己的「重要任务」,添油加醋,把自己描绘成一个深受领导信任丶掌握先进技术丶肩负重要使命的「人物」。秦京茹听得眼睛一眨不眨,满脸崇拜,不时发出「真的呀?」「太好了!」「您真厉害!」的惊叹,极大地满足了许大茂的虚荣心。

一来二去,两人就聊开了。许大茂得知秦京茹初小毕业(在村里算高学历),在家务农,一心向往城里生活。秦京茹则从许大茂的吹嘘中,更加确信这是一个有本事丶有前途的「城里干部」。一个有心攀附,一个有意猎艳,乾柴烈火,一拍即合。

许大茂原本在大队部仓库搭了临时床铺。夜深人静时,秦京茹藉口「怕许放映员夜里冷,送床厚被子」,偷偷摸了过来。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在许大茂半推半就丶秦京茹半是羞怯半是主动中,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两人突破了最后的界限。让许大茂有些意外和窃喜的是,秦京茹竟然是第一次。这让他原本只是「玩玩」的心态,多了几分得意,也隐隐有了一丝不安——这年头,沾上大姑娘的身子,尤其是乡下认死理的姑娘,麻烦可不小。

事毕,秦京茹伏在许大茂怀里,嘤嘤地说着「许大哥,我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负我」丶「我想跟你去城里」之类的话。许大茂嘴里胡乱应承着,心里却盘算着天一亮就赶紧走人,以后这秦家村,能不来就不来了。

然而,还没等许大茂的美梦做完,甚至没等他来得及穿上裤子,仓库那扇不太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地踹开了!

清冷的月光和手电筒刺眼的光柱一起照射进来,将床上赤条条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门口,站着三个怒气冲冲丶面色铁青的男人——正是秦京茹的父亲秦老栓,和她的两个虎背熊腰的哥哥!

「好你个狗日的!敢糟蹋我闺女!」秦老栓一声怒吼,手里的扁担就抡了过来。他身后两个儿子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上,拳头脚丫子劈头盖脸就朝许大茂身上招呼。

「啊!别打!别打!误会!误会啊!」许大茂魂飞魄散,抱着脑袋缩在床上,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秦京茹也吓得尖叫一声,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原来,秦家村一个一直暗恋秦京茹丶却屡屡遭拒的后生,晚上看到秦京茹给许大茂送水,后来又见她鬼鬼祟祟往仓库方向去,心里起了疑,就偷偷跟了上去。结果听到里面的动静,这后生又是嫉妒又是愤怒,立刻跑去告诉了秦老栓。秦老栓一听,这还了得?自己闺女虽然心心念念想嫁城里人,但这没名没分就跟人睡了,传出去老秦家的脸往哪儿搁?他立刻叫上两个儿子,怒气冲冲地赶来「捉奸」,本想趁着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他以为)把人拦下,没成想,来得「正是时候」,抓了个现行。

一顿拳打脚踢(主要是秦家两兄弟动手,秦老栓用扁担虚指着),把许大茂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那点城里人的优越感和放映员的架子早就丢到九霄云外了,只剩下跪地求饶的份。

「大叔!大爷!秦大爷!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许大茂抱着头,蜷缩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错了?一句错了就完了?」秦老栓喘着粗气,用手电筒照着许大茂狼狈不堪的脸,「姓许的!你说!这事怎麽办?」

「我……我赔钱!我赔钱行不行?」许大茂哭丧着脸。

「赔钱?我闺女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让你给毁了,是钱能赔的吗?」秦老栓啐了一口,「我告诉你,两条路!第一条,现在就去报公安,告你耍流氓,强奸!你就等着吃枪子儿吧!」

「别!别报公安!」许大茂吓得魂飞魄散,这年头流氓罪可是重罪,尤其是涉及农村未出嫁的大姑娘,搞不好真要吃花生米。

「第二条,」秦老栓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娶了我闺女!明媒正娶!用你们城里人的规矩,三媒六聘,把她风风光光接进城去!」

「啊?」许大茂傻眼了。娶秦京茹?他压根没想过!他虽然贪图秦京茹年轻貌美,又是第一次,但在他心里,一个乡下丫头,玩玩也就罢了,真要娶回家当老婆?他许大茂可是红星厂的放映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认为),将来是要娶城里姑娘,甚至干部女儿的!怎麽能娶个村姑?

「我……我……」许大茂支支吾吾,不想答应。

秦老栓看他犹豫,脸色一沉,对两个儿子一挥手:「老大老二,把他捆了,连夜送公社派出所!就说抓到个流氓犯!」

「别!别捆!我……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许大茂彻底崩溃了。报公安?那他这辈子就完了!工作丢了,名声臭了,说不定还要坐牢甚至吃枪子儿!相比之下,娶个村姑,虽然丢面子,但好歹能保住工作和自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糊弄过去再说!

「同意?空口无凭!」秦老栓是老庄稼把式,精明着呢,「拿纸笔来!立字据!把你姓名丶工作单位丶家庭住址都写上!就写你自愿娶我闺女秦京茹为妻,回去就准备婚事,一个月内来下聘,半年内迎娶过门!要是反悔,这就是你强奸的证据,我们老秦家豁出去,也要去你厂里,去公安局告你!」

许大茂心里叫苦不迭,但在秦家父子三人和闻讯赶来丶堵在门口的几位本家叔伯(秦老栓早就防着他反悔,叫来了证人)虎视眈眈下,只得哆哆嗦嗦地接过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了「自愿娶秦京茹为妻……」的字据,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拿着这张按了手印的字据,秦老栓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强硬:「许大茂,字据我收着。你要是识相,回去赶紧准备。要是敢耍花样,哼,你知道后果!京茹,穿上衣服,跟我回家!」说完,狠狠瞪了还在抽泣的女儿一眼。

秦京茹穿好衣服,被父亲和哥哥带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许大茂一眼,眼神复杂,有羞惭,有害怕,也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期盼。

仓库里,只剩下鼻青脸肿丶衣衫不整丶失魂落魄的许大茂。他看着地上被撕破的衣服,摸着火辣辣疼痛的脸颊和身上的淤青,再想想那张要命的字据,真是欲哭无泪。完了,全完了!本想借着摩托车威风一把,顺便尝尝野花,没想到惹上这麽大一个麻烦!娶秦京茹?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可不娶?那字据,那秦家父子……许大茂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已微微发亮。远处传来几声鸡鸣。许大茂挣扎着爬起来,忍着浑身疼痛,胡乱套上衣服。他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回去再说,也许……也许能想个什麽法子搪塞过去?

他蹑手蹑脚地溜出仓库,还好,秦家父子似乎觉得有了字据,不怕他跑,并没留人看守。他狼狈地跑到打谷场,发动摩托车(手还在抖,按了两次才启动),甚至顾不上检查设备是否绑好,就慌不择路地冲出了秦家村,向着北京城的方向,疯狂逃去。来时的那种意气风发丶威风八面,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丶懊悔和脸上身上的疼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荒唐与危机。

秋风掠过田野,带着凉意。那辆军绿色的「红星-卫士」摩托车,依旧「突突」地奔跑在土路上,但驾驶它的人,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许大茂的「测试之旅」,刚刚开始,就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而秦家村里,秦老栓摩挲着那张墨迹未乾的字据,秦京茹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眼神闪烁。一场由欲望丶虚荣丶算计和城乡差异交织而成的风暴,正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