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铁牛破冰(1 / 2)

腊月十七,清晨五点半。

天还黑着,王家庄村口打谷场上却已灯火通明。四盏用铁丝挂在木杆上的马灯在寒风中摇晃,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场地中央那片被特意清扫出来的空地。雪停了,但气温似乎比昨天更低,呼气成霜,连马灯的玻璃罩内壁都结了一层冰花。

红星小钢炮就停在空地中央,通体朱红的漆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技术员小刘已经在拖拉机旁忙活了一个小时。他先是用喷灯小心翼翼地把柴油机的油底壳丶油管丶液压油箱烤了烤——这是王工特别交代的,极寒天气下机油和液压油会变得粘稠,必须先预热。然后检查了冷却液防冻剂的冰点,确认无误后才敢去碰启动开关。

打谷场四周,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村三百多口人,只要还能走动的,几乎全来了。男人们披着破旧的棉袄,袖着手跺着脚;女人们用头巾把脸裹得只剩眼睛,怀里搂着睡眼惺忪的孩子;半大小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想凑近看那台「铁牛」。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等着,等着看这台从北京开来的丶据说能「犁开冻土」的机器,到底有多神。

「让一让,让一让!」王远山带着几个村干部,用木杴把场边的积雪又往外清了清,腾出更宽的作业面。他脸上既兴奋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昨天拍胸脯保证配合测试,可万一这机器不灵,在领导和专家面前丢了脸,那可真是……

「远山队长,不用太紧张。」王焕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什麽时候也到了场边,正和张思远丶刘守仁等考察团成员站在一起。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张思远还特意戴了副棉手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铅笔。

「王工,这地……真冻透了。」王远山用脚踩了踩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往年这时候,一镐头下去就是个白点。咱那老黄牛套上犁,走不了三步就得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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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试试。」王焕勃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地扫过场地。他走到小刘身边,俯身检查了液压悬挂系统的各个接头,又用手摸了摸三点悬挂装置的下拉杆——冰冷的钢铁让他手指瞬间麻木,但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连接处的销轴转动有些滞涩。

「小刘,把悬挂油缸的防尘套再检查一遍,可能进了雪水冻住了。用热水浇一下接头部位,但别溅到电路上。」

「是!」

另一边,李怀德也没闲着。他让崔大可带着两个工人,从卡车上搬下来几个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测量仪器:土壤硬度计丶卷尺丶标杆丶温度计丶秒表,甚至还有一台从农科院借来的手摇式土壤采样器。崔大可手脚麻利地把仪器摆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上,又不知从哪找来块旧毡布铺上,防止仪器受潮。

「张局长,刘教授,这是厂里准备的简单测量工具。」李怀德搓着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条件有限,比不上专业实验室的设备,但测个大概数据应该够用。」

刘守仁已经走到桌前,拿起那个土壤硬度计仔细端详。这是个简易的针入式仪器,一根带有刻度的探杆,下面是个圆锥形测头。他蹲下身,把测头用力按向地面——结果只压进去不到半厘米,指针就剧烈抖动,指向了刻度盘上最大的数值区域。

「乖乖……」刘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冻土硬度,怕是不低于4兆帕。普通犁根本别想。」

张思远神色凝重。他虽然不是技术专家,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北方冬季的冻土层,是农业作业中最难啃的骨头之一。苏联的拖拉机在东北试验时,就曾发生过犁铧在冻土上崩裂的事故。王工这台「小钢炮」,自重才1.8吨,真能行吗?

「王工,要不要……先试试别的地方?比如村外那片荒地,冻得可能没那麽实。」李怀德凑到王焕勃身边,压低声音建议。他担心万一当众出丑,影响太坏。

王焕勃摇摇头:「就在这里试。要试就试最硬的。如果真的不行,说明设计还有缺陷,正好改进。」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整。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小刘,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工!」小刘已经坐进了驾驶室。他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

「嗒」一声,仪表盘灯亮起。预热指示灯闪烁了十几秒后熄灭。小刘踩下离合,将钥匙拧到底——

「嗡——轰隆隆隆!」

低沉有力的轰鸣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排气管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柴油机运转平稳,转速稳稳地停在800转/分钟的怠速位置。一次点火成功!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有经验的老农听出来了:这机器声音「透亮」,不闷不喘,是个好机器!

小刘稍稍暖车两分钟,然后推动液压操纵杆。后悬挂臂在油缸的作用下缓缓下降,直到重型单铧犁的犁尖轻轻触地。这是专门为冻土作业设计的强化犁,犁铧材质特殊,刃口角度也经过优化,理论上能减少阻力和破损风险。

「开始吧。」王焕勃沉声道。

小刘挂上1档——这是专为极端重载设计的「爬行档」,传动比极大,速度极慢,但牵引力最大。他轻轻松开离合,同时缓给油门。

柴油机吼声增大,排气管冒出黑烟。后轮开始转动,宽大的越野花纹胎牙咬住冻硬的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拖拉机缓缓向前移动,速度大概只有每小时1.5公里,比人步行还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那闪着寒光的犁尖。

犁尖抵住冻土,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拖拉机明显一顿,但引擎怒吼着,后轮疯狂空转了一下,甩起一片雪沫和冰渣,随即重新获得抓地力。只见犁尖硬生生楔进了冻土层,一道深色的裂缝沿着犁刃向前延伸!

「进去了!进去了!」有村民失声叫起来。

但这才刚刚开始。随着拖拉机缓慢而坚定地前进,犁铧在冻土中艰难跋涉。被翻起的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一块块丶一片片冻结的土块,大的有脸盆大,小的也有拳头大小。这些土块棱角分明,断面还能看到清晰的冰晶纹路。犁沟两侧,被撕裂的冻土层向上翻卷,露出下面相对湿润的深色心土。

拖拉机以恒定得近乎固执的速度前进着。驾驶室里的小刘全神贯注,双手紧握方向盘,脚在离合和油门上微妙地调整,既要保持足够的牵引力,又不能油门过大导致轮胎打滑空转烧离合器。汗从他的额头渗出来,在眉毛上结了霜。

二十米丶三十米丶五十米……

一条笔直的丶深达25厘米丶宽约30厘米的犁沟,在打谷场坚硬如铁的地面上延伸开来。翻起的冻土块在犁沟两侧堆成了矮垄,在晨曦微光中冒着丝丝白气——那是土块内部冰晶升华形成的水汽。

「停!」王焕勃抬手。

小刘踩下离合,摘挡,拉手刹。拖拉机稳稳停下,引擎转为怠速。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刘守仁第一个冲了上去。他几乎是扑到犁沟边,不顾冻土冰冷,用手扒开那些翻起的土块,用卷尺测量犁沟的深度和宽度,又用土壤硬度计去测犁沟底部新暴露出的土层硬度。

「深度……25到28厘米!宽度30厘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沟底土层硬度……降到1.5兆帕左右!我的天……真的犁开了!犁透了!」

张思远也蹲下身,抓起一块翻起的冻土。土块在他手里沉甸甸丶硬邦邦,断面处能看到被犁刃切割出的光滑斜面。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焕勃。年轻的工程师神色平静,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是专注地看着犁沟的形态,在心里评估着什麽。

「王工……」张思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王焕勃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住,「了不起!真了不起!」

王焕勃淡淡一笑:「张局长,这只是第一步。还得测测连续作业的稳定性和油耗。」

「测!接着测!」刘守仁已经拿着笔记本在疯狂记录,「小刘同志,能不能再犁几趟?我想测不同深度丶不同速度下的数据!」

「可以。」王焕勃点头,对小刘说,「换2档,试试稍快一点的速度。注意听发动机声音,如果负荷太大就降档。」

「明白!」

第二轮测试开始。这次小刘挂了2档,作业速度提高到约每小时3公里。犁铧再次切入冻土,依然稳定。连续犁了三个来回,总长约150米,拖拉机表现稳定,没有异常噪音和振动。刘守仁像着了魔似的,跟着拖拉机跑来跑去,测量丶记录丶取样,嘴里不停念叨着「牵引系数」「比阻」「功率利用率」等专业术语。

村民们早已沸腾了。

「老天爷!这铁牛真有劲!你看那地,跟刀切豆腐似的!」

「比咱全村劳力干一冬天开的荒地都多!」

「这要是有两台……不,一台!开春前就能把村东头那片坡地全开了!」

「啥时候咱村也能有一台啊……」

王远山蹲在犁沟边,抓起一把被翻出的丶带着冰碴的深色心土,用力攥在手心。冰冷的土从指缝漏出,他却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他想起去年春天,为了抢墒情,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用镐头丶铁锹一点一点刨开板结的土地,手上磨出的血泡一层摞一层。就那样,还是误了农时,秋收减产了两成。

「焕勃……」老汉站起身,走到王焕勃身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重重拍了拍王焕勃的肩膀,眼圈红了。

李怀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悄悄走到崔大可身边,低声吩咐:「去,把咱们带的劳保手套,给村里几位上年纪的丶手上有冻疮的乡亲发一发。还有,告诉柱子,中午加个硬菜,用咱们带来的那扇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