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铁牛破冰(2 / 2)

「好嘞!」崔大可应声而去,心里佩服:李厂长这眼力见,绝了!这时候送温暖,比什麽时候都管用。

上午九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虽然没什麽温度,但天地间亮堂了许多。打谷场上,红星小钢炮已经完成了深松丶浅耕丶开沟等多种作业模式的测试。最长连续工作时间达到两小时十五分钟,拖拉机各项参数稳定,液压系统没有泄漏,发动机水温始终保持在85-90度的最佳区间。

最让刘守仁震惊的是油耗数据。按照他现场测算的作业量和燃油消耗量粗略估算,这台40马力的拖拉机,在冻土上连续作业,每小时油耗大约在5.5-6升。这个数据,甚至比一些30马力的老旧型号还要低!

「王工,您到底是怎麽做到的?」测试间隙,刘教授实在忍不住,拉着王焕勃追问,「这发动机的热效率丶传动系统的匹配丶还有液压系统的能量损失控制……都太出色了!很多设计思路,我闻所未闻!」

王焕勃正蹲在拖拉机旁,检查轮胎花纹里卡住的冻土块。闻言抬头,简单解释道:「主要是优化了燃烧室形状和喷油正时,让柴油燃烧更充分。传动系统用了斜齿,降低了噪音和摩擦损失。液压泵是变量柱塞泵,非作业时自动卸荷,减少空载功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守仁知道,这里面每一个「优化」,都意味着无数次的计算丶试验和修改。没有深厚的理论功底和扎实的工程实践,根本做不到。

「王工,」张思远也走过来,神情比早上更加郑重,「如果……我是说如果,量产之后,每台『小钢炮』的造价大概要多少?农民用得起吗?」

这是关键问题。机器再好,如果贵得离谱,也只能躺在试验场和示范田里。

王焕勃沉吟片刻:「目前样机的成本,大约在四千五百元左右。如果量产,通过规模化生产丶供应链优化丶工时压缩,我有信心把成本控制在三千八百元以内。如果能争取到国家一部分补贴,或者采取生产队集资购买丶分期付款等方式,应该有机会进入普通农村。」

「三千八……」张思远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价格,大约相当于二十头壮年耕牛,或者四台进口的二手轮式拖拉机。但如果考虑到「小钢炮」能耕地丶能运输丶能抽水打井,一机多能,而且使用成本(油费丶维修)远低于畜力,从长远看,是划算的。

更重要的是,它能解放劳动力。一个生产队如果有一台「小钢炮」,至少能节省出十个壮劳力,这些人可以去搞副业丶修水利丶学文化,产生的价值远远超过机器本身。

「值得!」张思远用力点头,「王工,这个项目,部里一定全力支持!回去我就写报告!」

上午的测试在十一点左右告一段落。红星小钢炮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连续高强度作业近四小时,成功翻耕了近三亩深度超过25厘米的冻土。这个成绩,不仅让考察团专家们叹为观止,也让王家庄的村民们彻底信服了这台「铁牛」的神力。

午饭还是安排在祠堂。傻柱拿出了看家本领。除了昨天的硬菜,今天特意加了一道红烧排骨,用的是李怀德嘱咐加的那扇新鲜肋排。排骨烧得色泽红亮,酥烂脱骨,咸香微甜,吃得考察团几位年轻人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还有一道酸菜白肉血肠,用的是村民自家腌的酸菜,酸爽开胃,解腻暖身。

王远山特意把村里珍藏的一坛地瓜烧拿了出来,给每桌都倒了一碗。「各位领导,专家,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这酒是俺们自己酿的,劲儿大,但不上头!」

张思远本想推辞,但看到老汉真挚的眼神,又看看同桌王焕勃微微点头,便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了积攒一上午的寒气。

「好酒!」他赞了一句,随即正色道,「不过远山队长,下午还有测试,咱们点到为止。等『小钢炮』真的大规模用上了,咱们再好好庆祝!」

「那是!那是!」王远山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饭桌上,气氛更加融洽。村民们不再像昨天那样拘谨,开始七嘴八舌地问起「小钢炮」的事情:一天要喝多少油?坏了咋修?能不能教教咱村的后生开?……

王焕勃耐心地一一解答。李怀德则不失时机地「泄露」了一个消息:等「红星小钢炮」正式投产后,工厂可能会从优秀的农村青年中招一批拖拉机手进行培训,将来回村里开车,挣工资,吃商品粮!

这话一出,饭桌上好几个半大小子的眼睛「唰」就亮了。坐在角落闷头吃饭的王金石(小石头)——王远山的小儿子,刚满十八,是村里有名的「机灵鬼」,摆弄个收音机丶修个自行车啥的,一点就透——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焕勃和李怀德的眼神,像燃起了两团火。

下午的测试项目是打井。这是王焕勃特意安排的重头戏,也是王家庄村民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村里只有一口老井,出水量小,到了旱天,几个村子抢水,没少闹矛盾。

测试地点选在村外一片相对低洼的荒地,这里据老辈人说,地下有水脉。打井模块已经在前一天安装到红星小钢炮的PTO输出轴上。这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的冲击式打井机,通过拖拉机的动力输出轴驱动一个曲柄连杆机构,带动沉重的钻头(「冲锤」)做上下往复运动,冲击地层。

原理简单,但对拖拉机的动力稳定性丶持续输出能力是极大考验。冲击打井是间歇性重载作业,每一次冲锤提起丶落下,都会对传动系统产生巨大冲击。很多拖拉机干不了这活,或者干一会儿就「趴窝」。

「小刘,打井时注意听发动机声音。如果转速掉得厉害,或者有异常撞击声,立刻停机。」王焕勃再次叮嘱。

「明白!」

柴油机再次轰鸣起来。PTO轴以540转/分钟的标准转速旋转,通过皮带传动带动打井机的曲柄。沉重的铸铁冲锤被提到两米高,然后轰然落下!

「咣!!!」

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冻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土飞溅。冲锤再次提起丶落下,周而复始。

「记录:冲击频率每分钟20次,冲程2米,钻头重量150公斤。」刘守仁一边看表,一边对助手说。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在井口边架起了测量杆,随时记录钻进深度。

红星小钢炮稳稳地「钉」在原地,除了随着每次冲击微微颤动,车身没有大幅摇晃。发动机的吼声在冲击的间歇有规律地起伏,但转速表始终稳定在1500转/分左右——这是王焕勃设定的最佳工作转速。

「液压系统压力正常!」

「变速箱油温正常!」

「发动机水温90度!」

随着一声声汇报,钻头一寸一寸地向地下掘进。冻土层很快被击穿,下面是相对松软的砂土层,进度明显加快。当钻进到五米深度时,钻头带出的泥沙开始变得湿润。

「见水了!见水了!」负责观察的村民激动地大喊。

王焕勃立刻示意小刘停机。他亲自走到井口,俯身看去。井筒里,渗出的水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他让人用桶提了些上来,水质略显浑浊,但有明显的凉意和土腥味,是典型的浅层地下水。

「深度五米二,出水量初步判断,每小时约两立方。」王焕勃直起身,对张思远和王远山说,「可以下井管了。这口井,供村里日常饮用和部分菜地灌溉应该够了。」

王远山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有了这口井,明年春天,村东头那三十亩旱地就能变成水浇地!一季麦子,少说也能多收上千斤!

「继续打!」张思远意气风发,「再打一口!打口更深的!」

第二口井选在村子另一头。这次钻头遇到了岩石层,进度慢了下来,但「小钢炮」依然顽强地工作着。最终在八米五的深度,打出了水质更清丶水量更大的深层水。当清冽的井水「哗哗」地涌出,被村民用崭新的木桶提上来时,整个打井现场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老人们用陶碗接了第一捧水,颤巍巍地举到嘴边,小心地尝了尝,然后老泪纵横:「甜!是甜水!咱王家庄,也有自己的甜水井了!」

夕阳西下,测试全部结束。红星小钢炮在严寒中连续工作超过八小时,完成了冻土翻耕丶开沟丶深松丶打井等一系列高难度作业,性能稳定,数据优异。所有测试数据被详细记录,将由考察团带回部里,作为项目评审和量产决策的关键依据。

当晚,王家庄像过年一样热闹。虽然李怀德和张思远都坚持不让大操大办,但村民们还是自发凑了鸡蛋丶粉条丶白菜,由傻柱掌勺,在祠堂又摆了几桌。这次没有山珍海味,只有朴实的农家菜,但每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王焕勃被族里的几位老人请到家里坐。老人们围着火盆,抽着旱菸,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说着对这台「铁牛」的期盼,说着对王焕勃的感激。王焕勃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温和。

祠堂厢房里,张思远和刘守仁还在油灯下整理数据。厚厚一沓记录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老张,」刘守仁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麽吗?这台『红星小钢炮』,在主要性能指标上,已经接近甚至部分超过了苏联同级别的MTZ-5!而在适应性丶经济性丶特别是多功能扩展性上,它更适合我们中国的国情!」

「我知道。」张思远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说道,「所以,我们必须让它尽快量产,尽快送到农民手里。北方的春耕,南方的双抢,都等不起了。」

窗外,夜色如墨。但在这个京郊的小村庄里,所有人都觉得,心里亮着一盏灯,暖着一团火。

那盏灯,那团火,来自一台红色的丶轰鸣的丶能犁开冻土丶打出甘泉的「铁牛」。

它叫红星小钢炮。

而在村口草棚,累了一天的小刘,在睡前又习惯性地检查了一遍拖拉机。他抚摸着冰冷的钢铁外壳,像抚摸着一匹心爱的战马。明天,它就要载着希望和期盼,离开这里,去往更需要它的地方。

但小刘知道,它还会回来。带着更多的兄弟姐妹,回到这片土地,回到千千万万像王家庄一样的村庄。

到那时,铁牛遍地,五谷丰登。

他想着,想着,在柴油机残留的丶淡淡的机油味中,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憧憬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