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喊住他:「带两个会听胡语的。胡商骂马夫,马夫骂掌柜,掌柜骂税吏,里面有真东西。」
「你这话让御史听见,得参你教坏军中良将。」
「御史有本事来安条克参我,我请他吃三天沙子。」
薛仁贵出门后,许元也出了客栈。
安条克的市集早上最热闹。羊肉,皮货,药材铺满半条街,粟特商人讨价还价恨不得把祖坟拿出来抵。
许元混在人群里,走得慢。
他不问话。
看货车轮距。宽的是凉州制式,窄的是本地拼装。看马腿上的泥。黄泥是城西来的,黑泥带硷味,河谷方向。
码头那边,管事拿木牌点货,念错了一个粟特名,被旁边小厮笑了半天。
许元跟着笑。
笑完记下那小厮腰间的铜牌。
午后去草料场。
周达那五个旧部还在。一个劈柴,一个煮豆,一个补鞋,一个蹲墙根晒太阳。看着散漫,手边都够得着短刀。
薛仁贵的人在远处土坡上,十骑分三拨,马头朝向不同。外行看是巡逻,内行一瞧,封住了进出草料场的所有视线口。
许元没过去。
他在场外买了两捆乾草。卖草老头多看他两眼:「客官买草喂什么?」
「喂人。客栈床硬,垫一垫。」
老头乐了。
钱花得冤,但冤得自然。
夜里回来,继续翻帐。
旧帐写得规整。日期,货名,银钱,交割人,一笔一笔,乾净得让人想骂娘。
越乾净的帐,越是给外人看的。
散帐乱些,夹着纸条,残页,酒肆欠据,马料票。字被酒水糊过只剩半截。但正因乱,能捡出脏东西。
最难啃的是新帐。
全是数字和代号。没有人名,没有地名,没有官职。
周达把自己藏进暗语里,藏得很深。
可人只要写帐,就逃不过习惯。
第一晚,许元把新帐从头到尾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