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有猜。
周达在等他开口。地窖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已经矮下去大半截,光线暗了,两个人的脸在昏黄里各占一半阴影。
许元把舌头抵在上颚后面,压了两息才松开。
他不是没有答案。恰恰相反,从周达说出「河西军仓库」和「管制连弩」这两个词的时候,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但方向归方向,把它变成一个具体的名字念出来,那是另一回事。
念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不猜。」许元说,「你告诉我。」
周达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遗憾,也有如释重负,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后剩下的是疲倦。
「我不能告诉你。」
许元的嘴抿了一下。
「不是不想。」周达说,「是不能。」
他的手还搭在帐册上,手指没有动,但指腹下压的力气把封皮按出了一个浅窝。
「这个人,你知道了就活不了。」
六个字。周达说得不快不慢,跟报帐一样的节奏。
许元盯着他。
「我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两条规矩。」周达竖起食指,「第一,该记的帐记在本子上,不记在嘴上。」
他又竖起中指。
「第二,主家的名字烂在肚子里。裴寂活着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裴寂三个字。他死了,提不提都无所谓了。但上面那位。」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还活着。」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能听见头顶上方隔着两尺厚的石板和夯土,外面的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撞在地窖入口的木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许元没有追问那个名字。
他心里已经有了。但那个答案太大,大到他不愿意伸手去碰。碰了就得接着,接着就得扛,他还没想好自己扛不扛得住。
他换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