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功劳(2 / 2)

他走出这座气派的四合院,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把里面的那个奢靡的世界,和外面的困顿与饥饿,彻底隔绝开来。

胡同里依旧安静,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李天佑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蹬。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却让他打了个寒颤。

脑海里反覆浮现着那些画面:红木的家具丶温润的瓷器丶成袋的白面丶又大又红的苹果,还有女人那带着倨傲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 「现在归咱们了」。

一边是灾区乾裂的土地丶农民绝望的脸庞丶工人们饿着肚子扛活的身影;一边是深宅大院里的精致奢靡丶唾手可得的粮食和茶叶。

这冰火两重天的景象,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李天佑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回到南锣鼓巷的四合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胡同里的路灯昏黄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映着煤油灯的光晕,透着几分温馨与沉寂。

李天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刚把车停稳,厨房就传来了徐慧真的声音:「是天佑回来了?」

紧接着,徐慧真端着一个陶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装着刚和好的面团,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李天佑,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皱起眉:「今天怎麽这麽晚?饭菜都热了两回了,饿坏了吧?」

「嗯,有点事耽误了。」 李天佑扯掉沾着尘土的工装外套,随手搭在屋檐下的绳子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帮领导搬了个家,折腾到现在。」

「帮领导搬家?」 徐慧真有些意外,「你们运输队还管这个?」

「政治任务,推不掉。」 李天佑简单应了句,没再多说,走进厨房洗手。

灶台上,一锅玉米面粥冒着热气,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个掺了白面的窝头,还有一小碟炒野菜,菜里零星飘着几点油花。

这是李家寻常的晚饭,在如今的日子里,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吃饭时,田丹走了过来。她刚哄睡孩子,听说李天佑回来得晚,便过来看看。

徐慧真连忙给她盛了碗粥,李天佑则把白天搬家的经历简单说了说,从东城区的王府宅院,到红木家具丶古董瓷器,再到成袋的白面和大红苹果,还有那个女人倨傲的态度。

田丹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最后轻轻苦笑了一声:「你说的那家,我大概知道是谁。老爷子当年确实是战功赫赫的老革命,听说当年在战场上,为了守住阵地,差点把命都丢了,身上留了好几个枪眼,是真正的功臣。」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也低沉了些:「可现在...... 有些人觉得,自己的父辈立了功,自己就该高人一等,享受特殊待遇,一切都是应得的。他们忘了,当年老爷子打仗,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让他们一家独善其身。」

「战争年代多苦啊,官兵一致,同甘共苦。」 田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痛心,「我听我爸说,那时候物资匮乏,首长和战士们吃一样的粗粮,穿一样的补丁衣服,有一口水都先让给伤员。可现在和平了,日子慢慢好了,有些人就忘了本,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把当年的初心都丢了。」

李天佑端着粥碗,没说话,田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积压的情绪。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老赵为了运送抗旱设备,累得中暑晕倒在驾驶室里,醒了还惦记着灾区的庄稼;食堂里,工人们自己都吃不饱,却纷纷把手里的窝头丶咸菜分给低血糖晕倒的小刘,只为让年轻小伙能有力气干活;

河北涿州的田埂上,农民们跪在乾裂的土地上求雨,嘴唇乾裂出血,眼神里满是绝望;还有运输队里,每个人都在连轴转,累得睁不开眼,却没有一句怨言,只为能早一点把设备送到灾区。

这些画面,与下午在深宅大院里看到的一切,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一边是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却依旧守望相助的普通人;一边是住着王府宅院,享用着稀缺物资,心安理得享受特殊待遇的特权阶层。

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世界里,粗粮是常态,能吃饱饭就是奢望,为了一口乾净的水丶一把能救命的种子,拼尽全力;另一个世界里,白面大米管够,山珍海味不缺,古董字画装点门面,连喝杯水都要放上好的茶叶。

李天佑喝了一口粥,玉米的清香在嘴里散开,却怎麽也品不出往日的滋味。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 「这是我公公打仗时缴获的」,语气里的自豪,仿佛那些战利品天生就该属于他们,仿佛普通百姓的苦难与他们毫无关系。

徐慧真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说话。

田丹也沉默了,院子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田娟偶尔发出的呓语。煤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投下一圈光影,映着三人凝重的脸庞,也映着这个在无声中被割裂的时代。

夜色渐深,胡同里的蝉鸣渐渐停歇,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李天佑放下碗,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种差距或许一时难以改变,但他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家,护好身边的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点温暖。

就像老赵说的,都是工人弟兄,都是受苦人,互相帮衬着,才能在这艰难的岁月里,一步步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