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寂静无声。
张邦昌等人进殿时,发现御座上空空如也。
殿中只站着十馀名文官装束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为首者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正低头翻阅卷宗。
「这位大人,」张邦昌拱手,「陛下尚未临朝?」
那中年人抬起头——正是昨夜入城的裴宣。
他合上卷宗,目光扫过九人,如刀刮骨。
「陛下已在回洛阳的路上。」裴宣声音平淡,「本官刑部尚书裴宣,奉旨在此等候诸位。」
「刑部?」王时雍心头一跳,强笑道,「裴尚书,是不是弄错了?陛下召见我等,该是吏部或内阁……」
「没错。」裴宣从案上拿起一卷黄帛,缓缓展开,「大梁洪武元年三月初八,奉大梁皇帝诏:张邦昌丶王时雍丶徐秉哲丶吴开丶莫俦丶范琼丶左言丶余大均丶王及之九人,身为宋臣,不思报国,反助金虏为虐。开城门以迎敌,献宗室以媚胡,罪证确凿,天理难容。」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武士悄然站到那人身后。
张邦昌脸色剧变:「冤枉!这是诬陷!我等拥立新君,保全宗庙,有功于社稷!我要见陛下!我要……」
「拿下。」裴宣合上诏书。
十八名武士如猛虎扑上。
两人制一人,反剪双臂,膝盖重重顶在腿弯。
九人猝不及防,齐齐跪倒在地。
「放开我!我是大宋太宰!我是……」张邦昌挣扎嘶吼。
王时雍更是不堪,涕泪横流:「冤枉啊!我为朝廷忍辱负重,我为百姓委曲求全啊!」
徐秉哲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吴开丶莫俦等人或骂或哭,殿内一片混乱。
裴宣冷眼看着,等他们喊得差不多了,才缓缓道:「关城门,搜府,捕三族。」
殿外传来沉重的城门闭合声,接着是马蹄声丶脚步声丶哭喊声——从皇城向外蔓延,传遍整个汴梁。
张邦昌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玩笑。
他瘫软在地,官袍下摆浸出一滩水渍——竟是吓尿了。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熄灭,嘶声道:「你……你们过河拆桥……」
「过河?」裴宣走到他面前,俯身,声音冰冷如铁,「你们过的,是金人的河;拆的,是汉家的桥。」
他直起身,挥手:
「押入死牢。」
接下来的三天,汴梁城笼罩在肃杀之中。
九座府邸被查抄,家眷亲族两千馀人下狱。
从地窖丶夹墙丶暗格中搜出的东西堆积如山——皇宫御用器皿丶皇家书画丶内库金银,还有最致命的:金国东西路元帅颁发的任命宣敕。
完颜斡离不授张邦昌「大金汴京留守」,完颜斡离不赐王时雍「参知政事」金印……
罪证确凿,铁案如山。
死牢里,张邦昌蜷缩在墙角稻草中。
三天,他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隔壁牢房传来王时雍时断时续的哭泣,还有徐秉哲疯狂的撞墙声。
「为什麽……为什麽不直接杀了我们……」张邦昌喃喃自语。
他明白了。
这是折磨,是羞辱,是要他们在这绝望中等死,是要全汴梁丶全天下都知道他们的下场。
第三天夜里,狱卒送来了「断头饭」——竟是一桌酒菜,有鱼有肉。
张邦昌盯着那些饭菜,忽然疯了般扑过去,将桌子掀翻:「我不吃!我要见陛下!我要……」
狱卒冷冷看着他,等发完疯,才道:「明日辰时,北门外。吃饱了上路,做个饱死鬼。」
三月初十,辰时。
汴梁北门外三里,旧校场。
这里曾是禁军操练之地,如今成了刑场。
一夜之间搭起三尺高台,九根行刑柱立在那里,乌沉沉的颜色不知浸过多少血。
天还没亮,百姓就涌来了。
人山人海,黑压压望不到边。
有拄拐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满脸仇恨的汉子。
他们中,有的家人死在金人刀下,有的姐妹被掳走,有的房屋被焚毁——而这一切,都与台上那九人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