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汴河的血还没流干,我梁山儿郎的尸骨还在河里泡着!今日我要西征,不是去救那昏君佞臣,是去救汴梁城里百万和你们一样丶只会哭诉『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百姓!」
李清照嘴唇颤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史进却已不再看她。
他转向朱武:「军师,按原计,中军何时开拔?」
「辰时三刻。」
史进点头,忽然道:「吕方,郭盛。」
「在!」两员年轻小将应声出列。
「赵先生与李夫人既然心系抗金大业,便请随军同行。」史进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拨一辆暖车,配四名仆妇。饮食起居按头领例供给——只是须得有人『随侍左右』。这差事,交给你二人。」
吕方丶郭盛对视一眼,抱拳:「得令!」
李清照愕然:「你……你要扣押我们?」
赵明诚拱手道:「大王饶命……」
「我不要你们的命,也不是扣押你们,是带你们去见见世面,是『请』。」史进纠正,「请二位亲眼看看,梁山到底是不是在抗金。也看看这天下,除了你们笔下那些愁绪,还有没有人真的在站着跟金人拼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清照苍白的面容,忽然补了一句:
「对了,夫人的词写得极好。此番随军,不妨多看看,多听听——看看那些你从未正眼瞧过的『匹夫』『贼寇』,是如何为你笔下的汉家山河流血掉脑袋的。」
话说到这一,赵明诚和李清照知道今日是不能「幸免」了。
李清照冷笑道:「也罢,我倒要看看,你们梁山自称好汉的贼寇是何等样的人物!」
不得不说,李清照是个词人,这番话不卑不亢,还将史进给「将」住了。
这时,号角终于吹响。
大军开拔的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兖州长街。
那辆青篷暖车被「请」到了中军行列中,吕方丶郭盛一左一右骑马随行。
车窗紧闭,但帘子微微颤动。
史进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兖州城楼。
朱武策马靠近,低声道:「李清照名满天下,若肯为梁山说句话……」
「她不会轻易说的。」史进打断他,「但她的眼睛会看,耳朵会听。等到了汴梁城外,见了血,见了尸体,见了金人怎麽屠城——她自然知道该恨谁,该赞谁。」
他抖开缰绳:
「出发。」
十二万大军,依次出发,浩浩荡荡向西。
青篷车里,气氛却与赵明诚预想的截然不同。
李清照松开攥着斗篷的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神色竟平静下来,甚至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丶近乎自嘲的弧度。
「去便去吧,」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坦然,「跟去看看这梁山贼寇到底是什麽货色也好。」
赵明诚闻言,脸上忧色更重。
他缩在车厢一角,压低声音道:「易安,你……唉!此去前线,刀剑无眼,烽火连天……我们何必招惹他们?平平安安寻个地方暂且安身,等候朝廷王师,岂不更好?」
他想埋怨妻子方才的冲动直言惹来这等「麻烦」,但话到嘴边,瞥见李清照那平静却坚定的侧脸,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只是这,这终究是险地啊。」
李清照却已不接他的话茬。
车轮滚滚,碾过初冬坚硬的官道,其声沉滞。
这颠簸仿佛不再仅仅碾过土地,也碾过了赵明诚惊疑不定的愁肠,却未能扰乱李清照眼中渐渐升起的丶一种近乎决然的清明。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映着车帘缝隙漏入的丶流动的光影。
前方,是烽火连天的汴梁,或许也是她半生诗词之外,从未真正直面过的,血与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