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风雪满城,利刃归鞘
钦天监不负众望地不靠谱。
前几日还说京师未来数日天气晴朗,最多有些阴风,绝不妨碍朝会进行。
结果就在大朝会的前一日,一场鹅毛大雪毫无徵兆地席卷了整个京师。
雪落纷纷,从清晨下到午时,竟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整座京城一时间白茫茫一片。
若这雪再这麽不管不顾地下下去,明日的大朝会恐怕就得循例停办了。
各部院的直房之中,官吏们一边呵着白气办公,一边不住地搓手跺脚,心思却早已飞到了窗外。
一些人心里甚至还存着一丝隐秘的期盼,盼着这雪下得再大些,再久些。
如此一来,明日便可心安理得地休沐一天,那令人神经紧绷的大朝会,也能名正言顺地拖到雪霁天晴之后。
然而,左等右等,休假的通知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
有排队等候召见的官员亲眼看到,钦天监监正周子愚,从西苑认真殿里出来,神情沉重无比。
这一下,直房里顿时热闹了起来,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猜测着缘由。
「区区天时不准而已,何至于此?」
「就是,我等又不是第一天认得钦天监那帮人,他们何曾准过?」
「便是日食月食,也动辄以乌云遮蔽,无可见也」来搪塞,陛下还能真为了这点小事发火不成?不应该啊?」
「也是啊,就算是发火斥责,大不了唯唯而已嘛,这又不是第一次被骂了,何来如此沉痛。再怎麽斥骂,反正他也丢不了官。」
此言一出,引得众人一阵低笑。
要知道,有明一朝,考成之法几乎囊括了国朝文武百官,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如今虽然宦风尽堕,但如果真敢在京师之中完全躺平摆烂,那官还是很难不下去的。
毕竟殆政不是问题,但你留个这麽明显的把柄被他人抓住,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是故不管是不是真的忙,大家还是要装作很忙的。
唯独有那麽几处,向来是超然于考成之外。
其一,乃是翰林院学士们,历来不做考成,以彰其尊荣也。
其二,乃是文华丶武英二殿中书舍人丶御用监各匠官。
这些官儿历来都是提前乞恩免考,只因他们都是皇帝钦命拔擢的传奉官是也。
即非正途,自然不走考成。
其三,就是太医院丶钦天监此类院监,同样是不入考选。
然而隆万以后,二殿舍人丶太医院也都入计典,唯独钦天监至今悠然而已了。
在钦天监任职的官员们,不考察,不丁忧,不告老,虽然权力微乎其微,但向来是朝堂中最优哉游哉的一群人。
如果能舍点面皮,去揽一揽京中婚丧嫁娶,各类仪办占卜等事,拿点仪程礼金,那麽虽不至于富得流油,却也是一等一的清闲富贵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猜测:「莫不是陛下要在钦天监也行考成之法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打趣,语气里满是促狭:「若真考成,那钦天监今日不准,明日不准,怕不是到了明年开春,就再无一人幸存了。」
此语一出,满屋顿时哄堂大笑,直房之中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不过,这满城的风雪,同僚的议论,钦天监正的烦恼。
却与黄立极,没有半点干系。
只因这位大明首辅,今日终于轮休了!
说来也是奇事,本是劝谏陛下休息的联名进谏,最后居然变成了新政中人旬休,旧政中人与皇帝一起月休的结果。
但无人在乎了。
哪怕旧政中人的假期,比之新政中人,确实是略显寒酸丶刻薄。
但文武百官仍旧是万众一心,一片融融。
没有攻讦,没有劝谏,甚至没有拖延。众人皆知,赶紧将实惠拿到手才是正理。
要反驳这个刻薄规则,等休假制度稳定运作一段时间再去争取才是正理!
是故,这项绍令一出,整个大明官场,瞬间就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惊人活力。
皇帝的诏令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便走完了内阁丶吏部丶给事中丶通政司的全部流程。
等吏部开设的条陈丶休假表格发到各部堂,又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排好了各人休假班次,汇总呈上。
整个流程皇帝正式下旨,到各部办定,不过短短两个时辰而已。
到最后,消息传回西苑认真殿,永昌帝君也一时无语了。
最后摇头笑道:若天下事都如此易做,那便好了。
好在,多番清宫,斩了近百头颅以后,宫禁终于稍微森严一些了,永昌帝君这番阴阳怪气,终究还是没有传到外廷。
不然一堆进言奏疏,觐见投请,又要堆满皇帝的御桌了。
毕竟随着东林起复,那些素有清名丶在野多年依旧心怀社稷的道德君子们,也陆续抵达了京师。
在他们看来,当今陛下确是天纵圣明,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英主。
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觉肩上责任重大。
陛下毕竟圣躬年少,长于深宫,身边未有名师大儒时刻教导,于经义治道之上,根基太浅。
是故行事之中,虽有真龙之威,却也时常流露出苛刻丶急切,乃至权谋之术。
这在他们眼中,终究是偏离了中正平和的圣王之道。
如此一位英明圣主,便如一块绝世的璞玉。
若是不能趁其年少,精雕细琢,引上煌煌正道,那便是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最大失职!
因此,他们一个个反倒是心怀热切与期盼,只觉毕生所学,终有用武之地。
全部都倾尽心力,时时进谏,处处规劝,务必要将这位天资卓绝的少年天子,辅佐成一位万古传颂的尧舜之君,以全自己为帝王师」的毕生抱负!
因此,这群大臣们,对新政,对改革,对人地之争,甚至对清丈田亩,重整胥吏等事,他们都是毫无意见。
这些都应该做,甚至他们是觉得做得太迟了!
他们唯一有意见的就是:陛下,万万不该如此行事啊!
而他们眼中,五百年一出的少年圣君朱由检,对此————只是感到深深的窒息。
用他对高时明的原话来说:这就是欺负老实人啊!你看看他们敢不敢和朕的太祖说这番话?
当然,这天下芸芸众生,自然远不止这两类人。
有人盼着大雪封门,正好围炉温酒,躲一日清闲。
有人在漏风的茅屋中瑟瑟发抖,只愁着家中断炊,今夜如何过。
而有人却为事情刚起步,就被仓促中断而心中不满,穿过京师的皑皑大雪,亲自来向他的恩师讨个说法了。
宣武门左近,一条普通的巷子中,一座不起眼的三进宅院静静地立在巷尾。
此处青砖灰瓦,没有任何奢华的雕饰,看上去与京中寻常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
一个内着棉袍的年轻官员举着油纸伞,从巷口不疾不徐地走来,停在了宅院的门前。
他收起伞,轻轻一抖,伞盖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下。
他又跺了跺脚,将靴底的雪泥蹭在门外,这才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一道缝,一个门子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被打扰的倦意。
年轻官员从袖中取出拜帖,双手递过去,温声道:「劳烦通秉,学生卢象升,前来拜见恩师。」
那门子原要摆脸色,可一听「卢象升」三字,眼睛倏地睁大,倦意顿消,忙不迭将门全开,躬身堆笑:「哎哟!原来是卢大人!快快请进,老爷方才还念叨您呢!」
卢象升微一颔首,抬步迈过门槛,门子已一路小跑在前引路,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时院中花木早已凋零,衰败不堪,唯独一角辟出的小块菜畦上,几垄青翠的菠菜苗显得格外惹眼。
几个下人正打着伞,小心翼翼地用小扫帚将菜苗上的积雪轻轻扫落,堆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