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风雪满城,利刃归鞘(2 / 2)

大明王朝1627 一橛柴 6874 字 10小时前

卢象升的目光在那片绿意上停顿了一瞬,便跟着仆人匆匆而过。

一进正堂,一股融融的暖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的恩师,当朝首辅黄立极,正穿着一身宽松的便服,半躺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坐榻上,身前的小几上架着小炉,温着一壶酒。

见他进来,黄立极也未起身,只是眯着眼笑道:「建斗,何来迟也!」

「见过恩师。」卢象升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大礼。

「不必多礼,快上座来暖暖身子。」黄立极摆了摆手。

卢象升这才在黄立极对面的坐榻上坐下,一股温热的暖意立刻从身下传来,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便是北地冬日里最奢侈的享受——地炕。

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才开口解释道:「十一之期将至,回京述职的知县太多了,学生去吏部交割差事,排了许久的队,是故耽搁了时辰。」

黄立极亲自为他斟上一杯酒,笑道:「闲话不说,且先试试这壶玉堂春吧。」

卢象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润而醇厚,通体舒泰。他由衷赞道:「确实是好酒。」

黄立极惬意地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大雪,悠然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这好酒啊,还得配上这好雪,才更有味道。」

卢象升点头道:「这场雪确实下得好。前阵子那场干雪,看着大,却存不住水。如今这场湿雪下来,至少今冬明春的墒情是保住了。若是开春能再有几场透雨,那就更好了。」

「是啊,」黄立极感叹道,「北直隶这几年旱涝连绵,百姓不易。今岁若能有个好收成,陛下推行新政,阻力也能小上许多。」

两人闲聊了几句天气农事,终究还是卢象升按捺不住,率先将话题引入了正事。

「恩师,」卢象升放下酒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您可知,陛下为何突然调我回京?」

黄立极端着温热的酒杯,手指在杯壁上缓缓摩掌着,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笑呵呵地反问道:「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今日老夫按例轮休,还未曾看到你交割的公文呢。」

提到公事,卢象升的眼中立刻闪烁起振奋的光芒。

「回恩师,辽东马草一事,着实不难。」

「我既出京,便先令随行的锦衣卫大队亮明旗号,按部就班,每日只行三十里,大张旗鼓。」

「而我本人,则只带几名心腹仆从丶数名锦衣校尉,换上常服,纵马而去,日行百里,潜入永平府境内。随后辗转各县,寻那些忠厚老实的耆老乡民私下相问。」

「如此不过十馀日,其中诸般情弊,便已如掌上观纹,一清二楚了。」

黄立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问道:「如何?可与你在京中所探查的情弊,有所出入?」

卢象升摇了摇头,语气沉稳。

「说到底,天下的病根都是一样。这永平府,与过往我任职的大名府丶临清仓相比,并无甚出奇之处。」

「其中关节,仍是胥吏贪腐为主,地方官殆政为辅,不过是因牵扯军情,又多了将官丶粮官卷入其中罢了。」

「胥吏先借徵收马草之名,层层加码,远超额税。」

「以京畿之地为例,朝廷原额不论,每户征一束,已是数倍于朝廷之命。到了永平府,更为可怖,竟至每户徵收三束!」

「所筹的额外之草,却不是为了缴纳国税,而是被胥吏自行发卖。」

「他们勾结粮官,定下五十文一束的高价,美其名曰运输之费」。」

「然其运输,仍是签派民户,所费甚低。富户花钱消灾,中户小户无处可逃,往往因此破家。」

「如此一来,多征的马草,虚报的运费,便尽数落入了胥吏与粮官的私囊。」

「其中所得,再以常例」丶规费」等名目,分润给各地官长。」

「朝中地方各官,只求马草安稳交付,便是考绩达成,又何人会去摒除此等情弊!」

黄立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端起酒杯,又浅酌了一口。

卢象升继续道:「学生到任后,便立刻亮出王命旗牌,将永平府一州五县所有主官尽数召集。当面痛陈时弊,严令他们各自捉拿追赃。不过十日,便有十馀名首恶胥吏被锁拿送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黄立极。

「尔后学生便用了恩师在信中所教的囚徒困境」之法,将人犯分开,一一相问,果然又牵连出其馀二十馀人。」

「其中罪大恶极者,立枷号令于衙外示众;罪过较轻者,令其戴罪立功。」

「以此城门立木之举,再召集商户百姓晓以公信,如此诸事便迎刃而解。」

「学生与当地商人丶以及各地里长中稳重有信之人重新议定,往后诸县马草,凡朝廷徵税者,按额解送。」

「凡额外之草,各地百姓若有意发卖,官府以七文一束之价收购。再令商人视距离远近,送入各处关口,最终运抵辽东,也不过是十二文到三十五文一束不等。」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此一来,户部原奏所谓的三百六十万束马草,十八万两马草银,最终所费,不过七万两而已!」

黄立极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看着他道:「如此说来,诸事既定,你为朝廷立下大功,陛下召你回京嘉奖,又有何不好?」

「为何老夫看你,眉宇之间仍有不解难平之色?」

「哪里就算诸事已定了!」卢象升的眉头猛地扬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

「永平府的马草虽已能勘辽东之用,但于当地百姓而言,负担依旧沉重!」

「学生在永平当地试制永昌煤」,其物价廉,取用便利,取暖之效远胜于烧草。」

「若能推广,则百姓便可将马草更多卖出,既增收入,又减负担,此乃两全齐美之事!」

「然而,万历年间的矿监之,遗毒甚深。永平当地当初更是因铅铁矿,被害颇重。」

「是故,学生与当地的乡老士绅商议此事,他们却担心朝廷会藉此重开矿税,复派矿监,到时候非但无利,反而要遗祸地方。」

「学生正费尽口舌,欲要向他们陈明,当今陛下行的是新政,与旧朝不同,绝不会行此竭泽而渔之事。」

「可他们积畏已久,戒心甚重,此事正值说服的紧要关头,学生正要再召集众人,晓以利害,厘清章程,以安其心————却被这一纸诏令,仓促召回了京中!」

他越说越快,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姑且不论此事,永平一地之草,不过是杯水车薪!」

「十年平辽,所需何止百万马草!河间丶顺天二府的积弊我还没来得及整顿,夏秋之际利用漕运兼带马草以减少运费之事,也因运河封冻尚不能尝试!」

「如此千头万绪,如何能称得上一句「已定」!」

卢象升说着,竟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在温暖如春的堂中来回踱步。

「恩师!不如再给我一年!只需一年整顿,一年生息!」

「以永平丶顺天丶河间三府田亩开垦,辅以永昌煤替代马草为百姓生火之用,再以漕运为带,减少转运之费!到那时,何止是三百万马草!何止是两万骡马所需之资费!」

他猛地停住脚步,双眼灼灼地看着黄立极,大声说道:「纵使朝廷需要三千六百万束马草,二十万骡马的资费,学生也自信翻手可得!」

「届时,一人双马,十万铁骑尽出榆关,长驱直入,横扫辽东!区区建州奴酋,如何不是反手可平!」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只有桌上红泥小火炉中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两声「哗剥」的轻响。

黄立极捧着那杯早已温热的酒,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掌了许久,许久。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丶锋芒毕露的学生,浑浊的自光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年轻时的锋芒啊————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最终黄立极只是微微一笑。

「建斗啊。」

「老夫知道你想问什麽。」

「不错,是老夫建议陛下将你召回的。」

卢象升听闻此言,却无并无半分意外神色,只是重新坐回炕上,认真去看这位宰执两京十三省的当朝首辅。

一这位六年前,在应天府乡试中,亲笔将他点为举人的恩师。

一这位在他任职大名府中,多有相助的恩师。

「学生,还请恩师开解此惑!」

「是乡绅联名举告?」

「是言官风闻奏事?」

「还是我正在查探的军头将官,暗中使人托请?」

他猛地向前一倾,双眼死死盯住黄立极,问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句:「究竟是何等滔天的物议,是何等通天的人情,竟能说通陛下,让他不惜朝令夕改,也要将我这把刚刚开了刃的刀,强行收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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