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他只是从门口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锅、碗、勺、刀,都放在它们各自的位置。冰箱贴着一张手写的采购单,那是杨天的字,大方的硬笔字,上面写着“鸡蛋、葱、韭菜、小排、胡萝卜、豆腐”。
乐弗看完这个厨房,退回来。他看了一眼卧室那条缝,里头很安静。他回到沙发,坐下,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小笔记本,打开到最后那页,“早上四点起,做饼,收摊,回家,洗碗,睡觉。周末不出摊,睡到中午,下午去山上。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做一张饼,自己吃。乐弗走了。”
他看着这一页,又看了很久。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支笔,那支笔是他前天在北海的便利店里买的,一支便宜的黑色中性笔。
他在“乐弗走了”这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乐弗回来了。”
他写完,把笔收回去,把笔记本合上。他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那本育儿书旁边。他想,他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傻。但他就是想这么做。这个小笔记本,以后应该和杨天放在一起。
杨天睡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乐弗这两个多小时里,没有再走动,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他就是坐着,看着窗外,外面是小区的中庭,偶尔有人走过,有人在晾衣服,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一个小孩在底楼的花园里玩。
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他想,从今天起,他要怎么办。他想,他的公寓、他的工作室、他在那座城市的生活,要怎么处理。他想,小罗那边,他要怎么说。他想,三横一竖画廊、张老师、陆原、所有这些人,他要怎么一个一个地安排。
他想,他父母,他要不要告诉他们。他父亲是一个大学教授,是一个非常讲究“礼”的老知识分子。他母亲是一个温和的、但是心里有很多主见的女性。他们两个这辈子唯一一个不太满意儿子的地方,就是乐弗这个儿子学了画。他们此刻还不知道乐弗的取向,他从来没告诉他们。他们只觉得乐弗此生未婚,是一个艺术家的“常态”,一个“随时都可能娶谁谁谁”的常态。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此刻的儿子,在这座他们听都没听过的南方小城市的一个两居室里,对面那间卧室里睡着的,是一个男的,正怀着他的孩子。
乐弗想到这里,笑了一下,苦的笑。他想,这件事他迟早得说。但是今天不说,今天他做不了这个。
下午三点多,杨天从卧室出来。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穿了一件家居服,浅灰色的,这件衣服比他冲锋衣松,肚子的弧度在那件衣服下面,显得更圆,乐弗这次没有再回避地看他。
他直接看了。杨天在他对面坐下。
“你睡得好吗。”乐弗问,这是他这几个小时里练习过好几遍的一句话,他不想再说“对不起”或者“谢谢你”,他想说一些更日常的话。
“还行,”杨天道,“这个点我一般都会睡一下。”
“每天都要睡?”
“嗯,”杨天说,“早上出摊累。下午不睡,晚上睡不踏实。”
“哦。”
“你呢,”杨天问,“你中午睡了吗?”
“没,”乐弗说,“我在这儿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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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天没有评论这句。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他说:“我要和你说几件事。”
“你说。”
“第一,”杨天看着他,“你今天这个样子来,我不意外。我一直隐隐觉得你会来。但是我刚才反应那样,是真的,我当时没有准备好。我当时以为,如果你要来,至少还要两三个月。”
“……”
“我原来的打算是,”杨天继续,“我自己把他生下来,把最初那一段过了,等我自己能带他了,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你。”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不知道,”杨天坦白道,“我可能永远不告诉你,看我那时候的状态。”
乐弗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