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干嘛。”
“看你这个样子。”乐弗说。
“哪个样子。”
“做事的样子。”
杨天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把桌上的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的手腕在动作里是好看的,乐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被他自己注意到了,又觉得有点好笑。
他有过三任对象,但没有哪一个能让他在清晨四点半看对方搬面糊也觉得好看。
五点十分,杨天推着那辆红色小车出了门。
乐弗陪他下楼,帮他把小车推到楼下巷口。外头天还没亮透,只是东边有了一点非常淡的玫瑰色的影子,空气冷得清晰,呼出来的气是白的。
杨天把小车停好,开始支帆布棚。乐弗站在旁边看,没有帮,他知道自己帮反而添乱。
棚支好了,炉子点着了,铁板开始慢慢发热,那个“滋”的一声要再过一会儿才能听到。
杨天往铁板上刷了一层薄油,对乐弗道:“你回去睡吧。”
“再待一会儿。”
“冷。”
“我穿得不少。”乐弗低头看看自己,确实穿了杨天的那件外套,外头是自己的羽绒服,比平时多了一层,“你怎么不冷?”
“我动着。”杨天说,“你坐着肯定冷。”
他说着,从车身下头的一个小柜子里抽出一个折叠的小马扎,打开,递给他:“坐这个,别站着。”
乐弗接了马扎,坐下。
马扎很矮,他坐下去之后,眼睛的高度刚好到杨天的腰。他抬头看杨天,对方正在低头检查面糊的稠度,侧脸在刚升起来的炉火的光里,是橙色的。
这个画面,乐弗心里在非常轻的一个瞬间,想把它画下来。
但他没有动,没有掏出速写本,没有拿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
他以前画人是为了抓住。现在他开始觉得,有些画面不应该抓住,应该让它过去,让它变成一种在心里的存在,而不是纸上的。
早晨刚过七点,第一拨上班的客人来了。
杨天的动作一下子进入了那种每天的节奏,面糊浇开,摊平,磕蛋,铺料,铲刀一翻,对折,装袋,递出去,收钱,下一张。每一张饼都是干净的,没有一张糊的或者夹生的。
乐弗坐在旁边,看他做了大概十几张。
中间他注意到一件小事,轮到他的那一张,杨天的节奏稍微停了一瞬,然后多磕了一颗鸡蛋。
其他人都是两个,他这一张是三个。
乐弗收下那张煎饼,付了钱,没说话。
杨天也没看他,继续做下一个客人的饼。
但乐弗端着煎饼在旁边蹲下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几天,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状态。
不是每天都在一起,但每天都知道对方在哪里。乐弗上午有时候睡到九点十点,下午画速写,傍晚去吃杨天收摊后还剩的那一两张饼,杨天有时候会故意多留一张给他。
有时候晚上乐弗上楼,两个人坐着聊天,看电视,吃点什么,杨天做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菜,就是煮面,炒菜,但他做得认真,面都不会糊。
有时候不上楼,乐弗在自己的公寓里,画画,读书,听街上的声音。他知道杨天就在两层楼之上,这个“知道”本身就让他安心。
有一天下雨,乐弗没出门,在公寓里画了一下午。傍晚雨停了,他没有上楼,想让杨天休息。结果晚上九点多,门铃响了。
他开门,杨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没出门?”杨天问。
“没。”
“我估计你没吃饭。”杨天把塑料袋递过来,“包子。”
乐弗接过来,热的,袋子还在冒热气。
他没有立刻说话,看了杨天一眼。
“进来坐一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