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和他讲天气,讲附近的几个景点,讲最近有个什么旅游节。乐弗“嗯”“啊”地应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气质和他来的地方不太一样,楼房矮一些,街道弯一些,树多一些,行人也走得慢一些。他隔着车窗看那些走在街上的人,看一个蹬三轮的大爷,看一个牵着小孩的奶奶,看两个骑电动车载着一堆蔬菜的女人,这些人就是他要看的那种人,他想,离他很远,但他想离他们近一点。
车停在小区门口,司机看了看表,报了个价钱。乐弗付了钱,拎着行李下车。
小区是那种九几年的老式住宅楼,五六层高,外墙的涂料掉得七七八八,楼道门敞着,里头是水泥地和一股淡淡的霉味。他按着中介给的地址找到楼栋和单元,上了三楼。
门口的鞋盒就在那里,像房东大叔说的那样。乐弗挪开鞋盒,拿到钥匙,开门。
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双人床,一张小书桌,一个两人座的沙发,一张不大的圆桌,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空着,灶台擦得还算干净。窗户朝南,采光一般,因为对面楼挡了一半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印刷品的风景画,画得不好看但也不难看,大约是那种家具城打包出售的货。
乐弗把行李往卧室一丢,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人往上一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房东留的:
小伙子你好,热水器要等几分钟才热,记得多放一会儿再用。第三格的灯坏了我还没换,明天去买。冰箱里有半箱牛奶你不嫌弃可以喝。超市从楼下出去第二个路口左转有一家,买菜去后面的菜市场,早上六点到十点最热闹。楼下那家煎饼摊挺好吃的你可以尝尝。有事打我电话。
乐弗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一下。
这种字条是他在自己家从来收不到的。他家里从来没人留字条,有事电话说,短信说,语音说,字条这种东西,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他把纸条压回原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不宽的街道。临街有几家小店,卖干货的,修鞋的,一家苍蝇馆子,招牌上写着“老刘家面条”四个大字;再往前一点是一家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水果;最右边靠近路口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小推车,顶上支了个帆布棚,棚下站着一个人,正往一块铁板上倒什么东西。
乐弗眯起眼看了看,看不太清楚,只看见那块铁板上冒起一股白色的雾气,被风一吹,朝着马路对面散开来。
他看了一会儿那个雾气,转过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还是早晨那个人,只是因为坐了一路车,头发压得有点塌。乐弗拨了拨头发,抹了点水,想着要不要先睡一觉,又觉得大白天睡觉会把生物钟搞得更乱。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他把钥匙揣进兜里,下了楼。
煎饼摊在楼道斜对面,走过去不到三十步。
乐弗从楼道出来的时候,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煤气炉的油烟味,还有一点他说不清楚的香气,像面粉加鸡蛋加葱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
那摊子很小,就是一辆红色的小推车,上面架着一块铁板,铁板下有煤气灶,旁边是一堆配料:切好的香肠段,塑料袋装的薄脆,一罐辣椒酱,几个鸡蛋,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袋。
那年轻人背对着他,个子高,穿了件洗到发白的黄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他的手腕上戴了个不锈钢的表,金属壳在头顶那盏灯泡的光下压着一点反光。他在专心做自己手里的事,没注意到后面来了人。
乐弗走近,轻咳了一声。
那人转过来,一看是个客人,立刻咧嘴笑了:“来啦?吃什么?”
声音是那种清朗的、带点底气的声音。
乐弗被这声音愣了一下。
然后他才去看这个人的脸。
那张脸大约二十多岁,眉毛不浓但形状很好,眼睛细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鼻梁是直的,嘴唇不薄,下巴有一点点往前,是那种不算标致漂亮、但特别有精神的脸。皮肤是晒过的那种小麦色,下巴处有一点刮胡子留下的浅浅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