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算。而王龁同蒙骜、麃公一样,都是听命于他的将军。
所以吕不韦并未将王龁的劝告放在心上,直到随着嬴政慢慢长大,他看穿了嬴政藏在深处的野心和桀骜,才慢慢理解了王龁的话。
但吕不韦真正彻底醒悟,还是今天看见嬴政的这封亲笔信上那句——“你的出身,可配得上寡人一句‘仲父’?”
无关权力之争,无关利弊权衡,单纯是他“以下犯上”,用臣属的身份冒犯了大王的尊严。
从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喊出“仲父”两个字的时候,就算吕不韦当即退还十万户食邑,也无济于事了。
书房里一直都没有传出什么动静,守在门口的门客很是担忧,心里不断猜测着秦王在信上写了什么。他来回徘徊了数十趟,终于忍不住轻轻敲了敲房门:“主君?”
房门内依旧没有应答,门客连忙推开门,见吕不韦坐在桌案前出神,他松了口气道:“主君,可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
吕不韦僵直的眼珠慢慢转动,坐在室内暗处的阴影里,望向门口的门客,半晌后他泄了口气,扶住了桌案:“给我准备一壶酒来。”
门客心头一跳,文信侯自从回到洛阳就日日宴饮,原本喝酒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显然此时此刻绝对不正常。他怎么可能真的去给文信侯取酒?
门客上前去拿桌案上的信纸,表情几经变换。他压着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秦王只是让您迁居蜀地。臣听闻蜀地修了一条江堰,现在有天下粮仓的美名。那里又有诸多别致的美景,云山错落,江川不绝,或许比洛阳更适合您居住。”
说到后面,门客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蜀郡真的是一个极佳的去处。
但吕不韦没有应声,他和门客都知道,这封信绝对不是让他好好去蜀郡养老的。如果他今天不自觉赴死,来日就不会再有这样体面赴死的机会了。
当相邦的人,哪有真正一清二白的?若嬴政真的想找他的罪名,一找一个准,到时候就不是自觉赴死那么简单了。或许同商君一样,死于乱兵之下,还要被五马分尸。
吕不韦忽然笑了,“何必如此介怀呢?我早已做好这个准备。府中的钱粮你们可以自己分了,各自去寻出路吧,但不要都拿走,秦王是看着的。”
门客握住吕不韦的胳膊,颤声道:“主君,您要想想闵伯。”
吕不韦想起和吕闵伯的约定——过几个月就会去咸阳再看望他。好在那孩子天生迟钝,或许也反应不过来他的失约。
“扶苏是个好孩子,他会替我照顾好闵伯。”吕不韦顿了下,苦笑一声,“我还没有扶苏了解闵伯,能留在扶苏身边,是他的好运。”
门客闻言,便不知再说些什么了。他心乱如麻,嘴巴张了又闭,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罢了,你去给我取酒来。”
门客固执地和吕不韦对视良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是。”
待门客退出书房后,吕不韦从书架上拿来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后里面躺着一片晒干微黄的桑树叶。
这桑树叶就是他在咸阳府邸的那棵桑树所生,也是当年庄襄王回秦国后,与吕不韦共同种下的桑树所生。
前年夏天,他不知怎么想的,就晒了一片桑叶收藏起来,还一直带到了洛阳。
“五谷农桑为国之根本,可惜桑树依旧繁茂,人面全非。”异人不在了,他也不是最初的那个吕不韦。
外面的夕阳沉落,屋子里仅剩一点点余光。取酒回来的门客推门而入,却见吕不韦一身鲜血地躺在席子上。
酒壶瞬间掉在地上摔碎,门客扑过去抱起吕不韦:“主君!”
吕不韦已经没有了气息,胳膊软绵绵地耷拉下来,手里的桑树叶也滑落淹没在血泊里。
此刻,咸阳宫内早已灯火通明。嬴政和扶苏刚刚吃完晚饭,他答应处理完奏书,就陪扶苏玩一会儿围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