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泱走过去的时候, 病房里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走廊里。
梁琴心的声音尖利,隋蓉的声音更尖利, 律师的声音倒是压得低,但明显也在气头上。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一贯沉稳的律师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脸涨得通红, 梁琴心和隋蓉一左一右堵在他面前, 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吃了。
而病床上, 隋华清就那样躺着。
他半靠着床头, 目光越过那三个吵成一团的人, 落在窗外某处虚无的地方。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地跳动着, “滴答”,“滴答”,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仿佛那三个人争的不是他的遗产, 不是他的手术,不是他的命。
他只是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躺在那里,等这场闹剧自己落幕。
“你们吵什么?”隋泱站在门口,声音不大, 却让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这里是病房,要吵出去吵。”
梁琴心转过头看她,那目光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假惺惺的眼泪和恳求,她不再装了,脸上的挫败和不甘暴露无遗,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
“你来得正好了,”梁琴心朝她走过来,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我问你,窗口期到底什么时候?手术到底还做不做了?你就给个准话!”
隋蓉也凑上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隐约可见那些还没关掉的热搜,她的脸色比早上更难看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眼底熬着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你现在可厉害了,”隋蓉的声音阴阳怪气,“这个协会认证,那个大V夸赞,医术高超,救死扶伤,呵,那你怎么不给我爸做手术?你不是厉害吗?你不是痊愈了吗?你不是没有后遗症吗?”
她往前逼了一步,“我就问你,手术你做不做?”
隋泱站在原地,一步没有退。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很久了。
她想过很多次,也研究过无数次他的病例。
术前用药方案调整过三轮,IABP的放置时机、抗凝药物的衔接、术后可能出现的低心排怎么应对……每一项她都反复推演过。室间隔穿孔的位置靠近心尖,修补时需要先在周围缝合一圈毡片加固,再闭合缺损,操作空间极小,对缝合精度要求极高。
她不止一次在脑海里模拟过那个画面:无影灯下,心脏停跳,刀刃划过,导管进出……如果再等两天,心肌水肿消得更彻底一些,手术成功率会更高。
她不做,也会安排科里经验最丰富的副主任来做,她可以全程观摩,她早就想好了。
可偶尔,她也会从另一个角度想这个问题。
这个病例确实特殊:穿孔位置刁钻,心功能差,并发症多,如果做成了,会是很好的研究素材,可以写成论文,可以给以后的医生参考。从纯专业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值得挑战的病例。
如果不是隋华清,是任何别的人,她会很愿意去接。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都会让她愣一下,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她不愿再去细想,但那个声音确实存在,提醒着她,除了那些复杂的过往纠葛,她首先是个医生。
于是矛盾就卡在那里了:作为一个女儿,她有自己的立场;作为一个医生,她又确实被这个病例吸引。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谁也赢不了谁。
她想,也许这就是人性复杂的地方:你可以不希望一个人死,但也未必愿意亲手把他救活,而与此同时,你可以对一台手术充满职业的渴望,却又对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满怀说不清的情绪。
那犹豫转瞬即逝,但梁琴心看见了,隋蓉也看见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出示了证件,声音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