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可够?还是需得……四殿下那般的车骑将军?” 话一出口,暗叫糟糕。四殿下高孝瓘年纪更小,却已位在二殿下之上,此言岂非暗讽?
高孝珩却浑不在意,抿了口酒,道:“四弟天赋将才,勇毅过人。车骑之职典守京畿,反局限了他。是材器,便该置于广阔天地,方不辱没。”
见他如此豁达,赵仲将心下一松,却又替他不平起来:“殿下经纬之才,文可安邦,武能定乱,难道……真就甘于卫将军之职?”
“仲将,”高孝珩目光掠过满堂宾客,落回他面上,笑意微深,“可读过《易》?乾卦初九,‘潜龙勿用’,当作何解?”
赵仲将略一思索:“阳气潜藏,未可施用,当韬光养晦,静待其时。”
“解地不错。” 高孝珩缓笑,“‘勿用’,非甘心低就,知势也。强风折劲草,疾雨打新蕊。孔明陇中高卧,非无心天下;王猛华山饮泉,非胸无丘壑;勾践会稽衔胆,非甘为人臣。乃因时不至,势未成,强欲飞腾,必损根基。知人力有尽,而势有时,顺势而为,方是潜龙之道。”
赵仲将细细咀嚼,心头豁然。是啊,殿下只能等,等上头那阵风暴平息,等寻到破壁而出的契机。
身后传来一声温笑,录公赵彦深不知何时立在了二人后头,他冲高孝珩微微颔首,看向儿子:“仲将。潜龙,绝非‘静待’。吏部前日问起左卫麾下兵将情形,何人敢战,何人耐劳,何人熟稔典制文案,何人适宜先锋守城,殿下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他目光扫过席间几处,低声道:“看见那位青衫文士了么?监馆房彦询,其弟彦谦,俱是清鉴高才。那位与马敬德博士交谈的,是张雕虎,寒门俊杰,精通《五经》。还有秦爱、秦方太兄弟,文章锦绣;红衣抚琴者,张景仁,虽家贫,一笔草隶邺中称绝……这些散落明珠,若非殿下平日留心,引荐于太学,为父亦难尽知。”
赵仲将忽地想起王府偏厅那幅《朝士图》,上头题字笔力虬劲,锋芒内蕴,绝非淡泊之人手笔。再看殿下温和含笑的脸,心底那点担忧,悄然化作了某种笃定的期待。
宴席另一头,长广王高湛斜倚着屏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夜光杯,桃花眼懒洋洋地巡睃着那个人影,寻了半晌未果,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忽地,一缕极淡的、幽兰般的香气飘近。一道倩影极快地从他案边掠过,素白指尖在他眼前一晃,一页折得齐整的粉霞笺便轻轻落在他摊开的袍袖上。未及他抬眼,那香影已翩然远去,没入喧嚣人群。
高湛眸中困意瞬间消散。虽只一瞥,但那侧影,那衣香,他太熟了——近日频频出入太傅府,岂会不认得?
他起身,不着痕迹地离席,行至廊庑僻静处,就着檐下宫灯,展开纸笺。字迹是簪花小楷,秀润中带着锋棱:
近日贤弟过府,每见你眸中含绪,欲言又止。
不知是己身多思,还是另有隐情。
愿与贤弟一叙,解我心头疑云。吾量浅,不胜酒力,暂往后院西罩房歇息。
万望谨避人目,莫教旁者窥见。
语焉不详,暧昧氤氲。嘿。语焉不详就对了。
高湛唇角勾起,指尖捻着纸笺一角,凑近灯焰。火舌舔舐,顷刻化作一小簇灰蝶,翩跹落地。他弹了弹灰烬,整了整衣冠,闲庭信步般,朝着通往后院的方向踱去。
晋阳王府南侧朱门外,太傅高洋的墨顶马车堪堪停稳。门房见高洋下车,忙不迭迎上,躬身赔笑:“太傅恕罪,今日宾客实在太多,恐有闲杂混入,南门已闭。请太傅从西门入,一路都有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