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工地像往常一样在喧嚣中苏醒。搅拌车轰隆隆地开进浇筑区,巨大的滚筒缓缓旋转。老李是这一片的材料调度,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了过去,跟司机打了个招呼,递了根烟,扯了几句闲篇。
搅拌车开始卸料,灰白色的混凝土浆「哗啦啦」涌出,流入模板。工人们各司其职,振动棒的「嗡嗡」声丶铁锹刮擦的「刺啦」声丶粗声大气的吆喝声,交织成工地特有的交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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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的手,下意识地伸进裤兜,紧紧握住了那个黑色塑胶袋。指尖传来塑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却在他耳中放大成惊雷。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刚来南城走投无路时,是苍立峰把最后一个硬馒头掰了一半给他;想起自己中暑晕倒在烈日下,是苍立峰背着他跑了二里地找到诊所;想起女儿考上县里高中差点因为学费辍学,是苍立峰二话不说掏出攒了好久丶准备寄回家的钱……
混凝土浆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丶有些刺眼的光。老李看着那一片流动的灰白,眼睛被刺得生疼,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李叔!」不远处有人喊他,「这边输送管有点堵,过来帮把手!」
「来了!」老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变调。他松开紧握塑胶袋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快步走过去帮忙。经过搅拌车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抬起脚,在进料口下方的水泥地上,用鞋尖飞快地划了个歪歪扭扭的「×」,划完又立刻用脚抹平,心脏狂跳。
——
中午,工地食堂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清晰:
「……建筑质量关乎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必须严把每一道关。近期,我市将开展工程质量专项整治行动……」
老李端着饭碗,筷子举在半空,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他猛地放下碗筷,冲出食堂,跑到角落的水池边,扶着冰冷的瓷砖边缘,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寻呼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他颤抖着手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冲回小卖部,回拨过去。
听筒里先是一阵杂音,然后传来小军压抑的丶带着哭腔的痛哼,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击打声和男人粗野的咒骂。
「爸……救我……他们又……啊!」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老李握着听筒,僵立如雕塑。小卖部老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水龙头没关紧,水滴「嗒丶嗒丶嗒」地砸在水池边缘的白瓷上,声音清晰得可怕,像倒计时的秒针,一声声敲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