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2 / 2)

祖母的事 为凴 3429 字 3小时前

念远站在门口,把这个字记在了心里。各人用自己的脚走,就是路。

八月中旬,家安带着念远回了一趟永春。他们开着车,从泉州到永春,两个小时。念远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山,山是青的,一座连着一座,密密匝匝的,像一家人挤在一起。他想,阿祖当年从缅甸走回来,走的就是这样的山吗?比这些山还多,还高,还远。

他们到了永春,把车停在村口,走进村子。村子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土路还是土路,老屋还是老屋,龙眼树还是那棵龙眼树。那棵树更粗了,树干一个人抱不住了,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裂纹。家安站在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扎手的。这棵树在他阿公陈远水活着的时候就在了,在陈阿圆活着的时候就在了,在苏阿梅丶林清石活着的时候就在了。它还会在很久,久到他们都走了,它还在。

他们走上山坡。四座坟并排躺在那里,在夏天的阳光下静静地躺着。坟上的草绿了,风吹过来,草叶摇着,像在跟来的人打招呼。家安在陈阿圆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那里。念远也在陈阿圆坟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金枣放在那里。四颗金枣排成一排,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

家安对着坟头叫了一声阿母。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阿母。还是没有人应。他不叫了。

念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看着这四座坟——陈远水丶苏阿梅丶陈阿圆丶林清石。四个人,四条命,一条路。他们从不同的地方走来,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家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走吧。下山了。」

念远跟着他走下山坡。走到半山腰,念远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四座坟并排躺在山坡上,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九月,念远上高二了。他选了文科,因为他喜欢语文,喜欢历史,喜欢那些从前的故事。他的语文老师不是家宁,家宁退休了,是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姓刘,刚毕业不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第一节课,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传」。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学生。

「这个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专』。一个人专门做一件事,把他做的东西交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交给下一个人,这就是『传』。」

念远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本帐簿,想起陈远水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家宁写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想起自己夹在最后一页的那颗金枣。一个人专门做一件事——陈远水专门走路,从缅甸走到泉州;陈阿圆专门开店,从陈家铺子开到陈家超市;家安专门开车,从一辆车开到几百辆车;家兴专门种花,从一株玫瑰种到满山遍野;家宁专门写字,把那本帐簿写得满满当当。他们都在做一件事,把他们做的这件事交给下一个人。

念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金枣,放在桌上。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

窗外,风吹过来,榕树的叶子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