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县帐面上的兵——恐怕比活着能站出来的兵,要多得多。」
顾承砚这句话落下,堂中静了半晌。
不知是夜深风凉,还是那句「多得多」实在太沉,连高承礼都觉得脖子后头有点发毛。
帐面上的兵多,不算稀奇。可若多出来的,不是一两个,而是一队兵里都能抠出一层死人丶逃兵丶挂名和空额,那这就不是兵册的问题了。
这是拿国朝军伍,当自家帐房使。
换句话说——别人养兵,是为了打仗。城县养兵,是为了做帐。
很快,兵册就被调来了。不是一本,是一摞。厚厚薄薄,发黄的丶新抄的丶补录的丶边角卷起的丶封皮簇新的,全堆在堂中公案上,看着比刚才那几口粮行箱子还像凶器。
押册来的,是县中一名管军务的小吏,姓潘,叫潘录事。
这人瘦得像根被风吹久了的竹竿,脸色却白净,显然平日不太晒太阳,更像坐在文案后头吃笔墨饭的,而不是往军营里滚泥地的。他一进门就磕头,磕得很响,态度好得像恨不得把「我只是个送册子的」七个字写在脑门上。
「殿下,县中附籍守兵丶补录旧名丶粮饷支册丶兵甲领用,都在这里了。小吏不敢有半分藏私。」
孟玄喆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说得太满。」他缓声道,「一般说得这么满的人,不是特别乾净,就是特别知道哪里不乾净。」
潘录事膝盖一软,差点没把头磕进地砖缝里。
高承礼在一旁默默缩了缩脖子。
现在殿下看人,真是越来越像拿针挑鱼刺。
一挑一个准。
孟玄喆没急着问他,只示意顾承砚把册子先摊开。
顾承砚一边翻,一边分门别类:兵籍总册,月粮支册,伤亡补录,军户抚恤簿,兵甲领用簿,校场点卯薄。
每摊开一本,周令安的脸就跟着灰一层。
他此刻站在堂下,既不敢跪,又站得像跪着,活像一截刚从火里捞出来丶还没烧断但已经开始冒烟的木头。
他早知道青城县的兵不乾净。
可他原以为,这种不乾净最多是地方上的烂规矩,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哪怕昨日仓里被掀,今夜粮行失火,他也总还抱着一点侥幸——
仓是仓,粮是粮,未必真能一路烧到兵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