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珠帘高卷,金灯千盏,地上铺的是厚毡,席间摆的是金银器皿,连几案边角都雕着云龙瑞兽。两侧群臣依品阶分列,个个袍服鲜丽,腰间玉佩叮当。再往上,是高踞御座的孟昶,面白微丰,眼角含笑,一身常服都穿得比别人像节庆吉服。
他身边侍立的嫔御丶内臣丶宫娥,个个神色恭谨,衬得这位皇帝陛下像个刚从太平画卷里走出来的人。
而孟玄喆看见这位便宜父皇的第一反应是:
这人确实不像亡国之君。
准确地说,不像一个「按常理看快亡国了的人」。
他看着温和,甚至称得上风流儒雅。坐在那里,不像个被国事摁着头捶的帝王,倒像个正在参加大型宫廷文艺汇演的总评委。
孟昶一见他来,便露出笑意:「玄喆来了。」
语气不算多亲昵,却也不冷,听得出是满意的。
孟玄喆依着记忆上前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免了。」孟昶抬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似乎有些诧异,「方才听人说你一时酒意上头,略有不适,朕还担心你撑不住今晚的册礼。如今看来,气色倒比先前更好了些。」
孟玄喆心说,那可不,我刚刚已经被你们后蜀未来三年后的下场吓得魂都洗了一遍,现在整个人精神状态相当清醒,清醒得能连夜写一份《亡国风险排查与整改方案》。
但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
他只低头道:「让父皇挂心,是儿臣失仪。」
「无妨。」孟昶笑了笑,「今日是喜日,失一分半分礼,不算什么。坐吧。」
侍从立刻引他到预设席位。
位置很显眼,仅次于帝座之下,左右一片都是看起来就很会说漂亮话的高级官员。孟玄喆刚坐下,便有数道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来。
打量丶衡量丶揣测。
很正常。
一个刚刚被立为太子的皇子,今夜之后,就是未来的国本丶朝堂的新变量丶站队的新题目。谁不多看两眼,谁就是政治敏感度有问题。
孟玄喆也很自然地看了回去。
左首一位紫袍老臣,须发修整得一丝不苟,眼皮半垂,神情稳得像一潭老水,不动时几乎叫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你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在别人说话时,手指总会极轻地敲一下案角,像在给整座大殿的风向默默打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