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过他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高怀德翻身下马,蹲下来帮忙收拾,不忘说上一句。
「你也就是运气好,碰上我姊姊好心肠,否则哪管许多,直接压过去。」
很快整理完毕,高家的队列重新开始行进。
少年躬身一礼:「邢州郭荣,在此谢过!」
……
小小插曲,高怀德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抵达京师,安顿下来没多久,他俨然摆出一副轻车熟路模样,给姊姊和弟弟做起了京师导游,全然忘记自己也是只来过一次而已。
来时走马观花,匆匆一瞥,不及观赏牡丹盛景,这一日,姊弟三人来到洛阳城西的神都苑。
此地曾为隋朝西苑,隋炀帝杨广辟地两百里,诏令进献天下奇花异卉。
其中从易州运来二十箱牡丹,有醉颜红丶天外红丶一拂黄丶延安黄丶先春红丶颤凤娇等名贵品种,乃是洛阳赏花的一处名所。
唐初,改西苑为芳华苑,武则天改洛阳为神都,又更名为神都苑。
安禄山攻陷两京,大掠文武朝臣及黄门宫嫔乐工骑士,每获数百人,以兵仗严卫,送于洛阳。
也不知是否为了羞辱唐玄宗,安禄山尤致意乐工,求访颇切,获梨园弟子数百人,逼迫他们在凝碧池畔奏乐取乐。
乐声既作,梨园旧人不觉嘘唏,相对泣下,贼皆露刃睨之,而悲不能已。
有乐工雷海清者,投乐器于地,西向恸哭,逆党乃缚其于戏马殿,支解以示众,闻之者莫不伤痛。
时王维被拘禁于菩提寺中,好友裴迪前来探访,说起此事,悲愤难平,做了一首诗。
诗名很长,叫做《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之后历经战乱,神都苑盛景不再,成为如今渔樵不禁,谁都可以往来的所在。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高怀亮又念诵了一句咏赞牡丹诗词。
高怀萱蹙起眉头:「刘禹锡的诗本是极好的,我独不喜这首。」
「姊姊为何如此说?」
「你说说看,前面的两句是什么?」
高怀亮以为姊姊在考较自己,当即背诵了出来:「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怎么了。」
「牡丹纵然国色天香,何必贬低其他花卉,抬高自家。」
高怀德肚里墨水极为有限,连忙出言附和:「就是,嫌弃这个妖艳没品,那个不够风情,这老儿挑剔得很哪。」
「本来学《陋室铭》,觉得清雅脱俗,现在才知道,原来是遭了贬官的牢骚话。」
高怀亮明白过来,跟着加入批判:「往来无白丁,鄙视身无功名之人也就罢了;无案牍之劳形,尸位素餐还沾沾自喜。既然惟吾德馨,怎不索性连朝廷俸禄一并拒却呢?」
「不错,我们武人单纯,讲究一横一竖:对的,站着;错的,躺下。文人斗心眼丶耍嘴皮丶刀笔攻讦,阴损得很。」
「唉,魏文帝曾说: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今之士人风骨,不及魏晋远矣。」
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讽刺先贤,高怀萱听不下去,赶紧打断:「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偏你们许多怪话连篇,还是专心赏花吧。」
姊弟三人欣赏一阵花团锦簇的美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高怀亮歪着脑袋问道:「白乐天有诗云: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我怎么就没这种感觉呢。」
听弟弟这么说,高怀德也觉着自从再度来到京师,不管去哪里游玩总是不能尽兴,心头彷佛压着一块石头。就好比天气明明晴空万里,担心随时可能降下一道霹雳,下起瓢泼大雨来。
他歪着脑袋思索,不会是因为上元夜,听到皇帝和父亲对话的缘故吧。
不会啊,朝廷布局严密,有什么可担心的。就连符彦卿也说即便契丹插手,仍然有八成胜算嘛。
可是为何还是隐约觉得不安呢?
高怀德摇晃一下脑袋,天下大事,关我鸟事。
他索性不去多想,找了块草皮就地躺平,翘起两腿,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仰面望向天空缓缓飘动的云朵,发起了呆。
高怀德可以轻松放下,高行周碰到的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从珂原本打算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一职相授,自己奉旨抵达京师,新的任命却迟迟没有下达,其中多半发生了变故。
此事急躁不得,既然暂无差事,高行周过着跟随百官上朝,平时督促儿子习武的日子,冷眼旁观朝堂动向。
眼看整个四月就要过去,距李从珂登临大宝,已经整整两年了。
四月二十九日,丁亥。
宫内传旨,召高行周于延英殿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