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一行来到洛阳,已是四月下旬,迎接他们的是灼灼盛开,重华怒放的牡丹花海。
姚黄魏紫,云霞铺地,二乔争艳,锦绣层叠,繁花美景配上襦衣齐胸,长裙曳地的仕女贵妇,好一幅活色生香的洛阳牡丹赏花图。
「姊姊,你也下车来看嘛,可美了。」
车窗帘幕卷起,高怀萱含笑道:「这么看看就好。牡丹艳丽,不愧号称百花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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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高怀亮兴高采烈:「姊姊,我们来对咏牡丹的诗歌吧。」
见弟弟初到京师,又遇美景,极是兴奋,高怀萱含笑答应:「好啊。」
「姊姊,那我先来。竞夸天下无双艳,独占人间第一香。」
「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去春零落暮春时,泪湿红笺怨别离。」
「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
「今日满栏开似雪,一生辜负看花心。」
高怀德一旁听着插不进话,只有乾瞪眼,好不容易逮着话头:「姊姊,你吟的诗句怎么听着都那么悲呢。」
「是吗?」
高怀萱一笑缄口,视线投向路旁。
从狭小车窗望出去,不远处有一名少年郎君,与自家队伍同一方向快步赶路。
那名少年约十六丶七岁年纪,身穿茶白圆领,两侧开衩的缺胯袍,应是普通百姓身份,背负一个长丶宽皆二尺许的泛黄竹箱,里面装的不知什么物事。
少年亦注意到高行周的节度仪仗,往这边看来,只见马车里端坐一名美貌少女,恰好与她视线交织,不由呆了一呆。
高怀德注意到少年和姊姊对视,哼了一声,策马上前,挡在二人中间。
此时,前面引导的数骑忽然改变行进路线,偏向道路一侧。
「遇到宰相的仪仗。衙内,我等且避让一下,让他们先过。」
唐律,诸官人在路相遇者,四品以下遇正一品,东宫官四品以下遇三师,诸司郎中遇丞相,皆下马。
数年前,先帝即颁敕,令道路置碑,推广仪制,晓谕路人。
如今三京诸道州府,遍及管下县镇道路,坊门及诸桥柱处,皆树石碑,雕刻四件文字。
「贱避贵,少避老,轻避重,去避来」
细微处见心思,先帝和冯道这对君臣,着实做了不少有利于当代后世,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啊。
高行周轻叹一声。
他官居检校太傅,虽不是正授三师,亦不必下马。之所以避让宰辅,乃是尊重朝廷之举,换做跋扈的军头,只管冲撞上去,能奈我何。
然而当下的情况颇为异常,一群青绿袍服的官员横在道中,竟敢公然拦截宰臣卤簿!
「吏部考核偏颇,还我公道!」
「熬了许多年,资历已满,为何不得升迁!」
「请宰辅为我等做主!」
怎么还有此等事?
高怀德重入京师,只觉无奇不有,这群当官的不要颜面体统了么。
「陛下前日颁诏,禁止官吏通衢陈诉,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宰臣的仪卫开始驱散挡路人群:「升迁的事情找吏部去。或有所陈,并于中书门下据事理陈诉,不许拦住行进!」(注1)
皮鞭棍棒漫天飞舞,打得一干官员抱头鼠窜,行人跟着遭受池鱼之殃。
高怀德只顾贪看热闹,一个没留神,方才那名少年被人推搡,脚下踉跄站立不稳,撞上高怀萱乘坐的马车,背上竹箱散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
少年赶忙俯身收拾,原来装的是几样茶器,以及绢纸包裹的茶饼。
唐人好茶,出游品茗乃是常事,这个竹篾编制的器物称为都篮,用来收藏诸般茶具,看不出这少年还是位雅人。
此时宰臣仪仗已经通过,高家队伍即将启行。车轮滚动,一碾之下,这些茶具茶叶之类,眼看就要成为碎渣。
「停。先不要走,等这位郎君收拾好了,再出发不迟。」
高怀萱心善,连忙出言吩咐驾驭的车夫停车莫要前行。
少年口中忙不迭称谢,一件件的拾掇。